从外往旧木间里看若有灯光,衬着正午日光的侵袭,灯光也显得不那么耀眼了。其实光透过镂空雕花窗,内外的情景大抵是相似的。可就是蔽上了深色的窗布,只能看得出房间里的空气拒绝光亮的态度了。
“快换一根灯芯来!”正应试的莫图入文太深,连吐字都如太白梦游般不羁世故。莫图的叫唤声穿过快灭了的油灯,和着一丝风撞到房外,顺便把快灭的灯灭完了。
房外正有监官通过窗洞递进来一根灯芯,掌心对地着攥着灯芯,正准备丢于地上。莫图见状,只好搁下笔大唤:“莫!莫!灯上无火星,快备火柴进来,尽继平生之志!”字里行间的轮廓也受些许从裂缝中挤出的日光的眷顾,所以莫图言罢匆忙摸黑继续写了。幸运的是恰逢莫图出生之时那文曲星遗落了墨宝,居然被他捡到了,所以字若行云流水般,也不顾无光,即使在无光之处笔舞龙蛇也不算惊奇。
蓦地门被推开了,一股光透进来,似乎搅乱了森严的空气,观那时宜,也正是如此的。那监官递上一盒火柴,嘴里啐道:“你这泼皮,不只是无常附身还是怎地,居然把光给咒没了。”莫图只好匆忙接住,由于是应试时候,也不便还口。其实莫图对于斗口是不冷不热的,只是墨宝之气都付与这次应试,甚至一段生命全都跌进圣贤书里,但这应试也只是笔上艺术的舞台而已,唇舌间谈吐的言语还是由衣食住行所催生的辞藻堆砌的。那监官见灯芯燃起来,便把门“砰”的一声关上。莫图一惊,由于见关门时那瞬灯险被震灭,不然又要借“文曲星”的功力了,其实莫图对于此事并不知晓,只归于人们笑谈。
莫图笔罢,见此行文,不由得心中欢喜起来。想到终于可以进朝面圣了,省得听岛上众人对京城之境的猜测描绘从而惹得内心悸动。如今莫图可以借笔墨飞到金銮殿里,再不用艳羡岛上所言的虚妄之境了。这时的情境仿佛是刚从太白梦境中站出来,又眠于南柯树下一般,但能预测得出莫图前程似锦了。
欢喜过后,莫图突然担心起来,他想起应试中那监官进来添过灯芯,疑惑着那监官是否会盗些文字去,然后施一些给贿赂过他的考生。想到这里莫图从南柯树下惊醒过来,元神终于洒净光芒,跌回到房间里,寻着莫图附到身上去了。
莫图惊慌了一会儿,才发觉时辰已到了,考卷被收卷的人收了去。莫图怔了一下,突然冲上去哀求那人,似乎把所有气力都用尽了,莫图扯着那人的长袖说:“草芥尽平生之力求您,还希望您莫盗鄙文,不然真是肝肠寸断!”莫图的声音杂着从心中映出来的感情,听起来真挚无疑,同时掺入了些圣贤的风气,感染得空气都更显文化相了。那人惊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甩脱莫图直接走了,边抚弄长衫边回应着莫图:“你这腌臜样子还妄想着我盗你文章?怕是冤了我的银两,脏了我的手指哩!”一旁的考生无一例外的都笑了,他们的笑声所蕴含的感情比莫图还丰富,其中的嘲笑声占大多数。莫图只好匆忙走回去了,见其他考生只是迈着宰相步慵懒地走着,莫图变换了情绪,生出好奇心来,问他们为何今日走得如此悠闲,难道都有乘风去京的自信么?说着话莫图也把步子放缓下来,假装这是一队乘风进京的秀才们,不去过多想了。
其中一个唤作世宝的考生回道“今日都是金榜之人,应都有状元郎玉树临风的气势,哪像你等现世宝,手上笔墨之气腥恶咄人,文章不知从哪盗来,回家后又整天浸在鲍鱼之肆里头,真是亵渎圣贤书,连腌臜都不如了。”
“可今日果真不用捕鱼么?潮快退了,须抓紧时间才是啊。”莫图顶着众人的哄笑申辩着。
“今日如此庄重之日,既成榜上之名,怎负青云之志?你这耗鼠自然是领悟不到的,再胡乱言语须小心吾等一齐修你!”
莫图正见世宝等人摆出咄咄逼人的气势,自知敌不过,只好跑着出门了。穿过一条小巷陌便能看得到大海。当穿过巷陌之时,见所有人都不去捕鱼,而渔网受尽了阳光的眷顾,鱼腥之气已全无,每家甚至都搬来一盆兰花置于门口,花香借着海风散在巷陌的每一处,形若圣贤言的“兰芝之室”,置于此地似“兰芝之巷”了。在傍海的土地上,形成了个新鲜的气象,但此等场景只能在地上看到,在海里反倒是大有不同了,毕竟是鱼蟹的土地,此等土地却是没有土的,不然估计满海都会被种上兰花了。倘若谁真去行动,想把幻想换成现实,兰花就会被渴死个干净。
莫图的步伐渐渐平息下来,眼神全望于巷里的新奇景象了。有些人家甚至都贴好楹联。莫图凑上去询问,气息都未平,只勉强吐得出几个字来,“你们…怎…这般……景象,难…道…有喜事不成?”
那户主一看是莫图,便问:“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出来了?难不成你是逃试么?居然还在这瞎说婚嫁之俗事,怕真是迷到窑子中了。可惜了文员外的银两,花给了你这悖时砍脑壳的!”那户主说话带着些许情绪,引得周围许多人都凑过来看,并夹杂着零碎的侃言,显得十分热闹。莫图不知所措起来,只好慌忙地解释,引用了几经几典就不知道了,就如那兰花的氤氲之气被搅乱一般,刚才静谧的气息也被打破了。
旁人闻罢渐平息下来,莫图见状,从倒葫芦的姿势忙换成的旗杆的姿势,意味深长地说:“其他书友还在考场观光,唯独我挂念家中生计才匆忙赶来,试间那监官换灯芯时,我还恐怕他盗了些文字去,不能尽全力来衔食而反哺,如此品行居被唾弃,不能说实至名归罢!”
莫图的话一下子把众人推到了“功名”和“生计”的博弈中,巷里人似乎都怔住了,与被下了定身术颇有几番相似。巷子里沉默须臾,忽听见快马声疾来,马驰人群旁止,众人看到便作鸟兽散了。
从马上下来的人问莫图:“你是考生么?”
莫图应允。
“你这蓬头垢面,也配当考生?甚至是偷渡来的也说不定啊。”那人不待莫图回答,便和其他几人说,“那其他人为何还未到?先将他抓住再说吧。”
莫图被这突然的抓捕惊讶住,急忙申辩几声,“我真是考生!我真是考生……”,可见周围的人们又如莫图考完初来巷陌时静谧了,那户主早已端坐如初,想起申辩多半是无用的,又只是形影单只,还不如让他们抓了去,和文员外说些道理,说不定能捡到个好运气,让文员外准许莫图回家重新捕鱼去。
于是莫图被莫名其妙地抓走了,这发生得太匆忙,若真是犯罪了,也应该满巷张贴通缉令才是。莫图无奈,只好去员外家再作商谈的打算了。那几匹马押着莫图消失在目光尽头,天上已泛起红晕,原来时间过得飞快,已是近黄昏时分了。
黄昏时分的夕阳通常只露半张脸,很少有全隐下去的时候,人们只有衬着天空的霞光,才会去揣测到夕阳的媚态,可夕阳并不是媚娘,否则胭脂水粉定是用得奢侈华贵的,“渭流涨腻,弃脂水也”也是不足为奇的事了。待容妆被黑暗涂花个遍,已是天黑时分了。岛上的人此时都在盼望着附在夕阳脸上的水粉是墨粉,这样便只射出墨色的光,衬着这“书香应试时节”,是正合时宜的,可不曾想到世界全被染上了墨色,就看不见海里的鱼了。那生计如何是好呢?岛上的人不去搭理这个问题,而是全付与那应试卷子及弟子,待秀才们冠翎归故里,便能带来珠光宝气。而如今的岛上,只消让天神多捎几根灯芯来,在等待秀才们及第的日子里,让油灯掺些超凡脱俗的天意,才得以让他们有足够的诚意去庆贺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