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反复经过几段地平线就无从所知了,路的方向从岛的一处指向另一处,像是被“蓝宝石”包裹住的瑕疵里的一条细纹,有时还看得出这细纹几个起伏和崎岖来。那蓝宝石的光原是被天空掳掠了些去,又是对门客,掳掠些也颇为随便,这样也显得天空更蓝了。莫图见来时的天空与近文员外家外的天空无异,便惊奇地问那马上之徒缘由,不知是路途奔波还是无趣回应的缘故,那几人的表情是一成不变的。其中有一人突然皱了一下,似乎打破了马上几人沉默的默契,原来是因为天上的流云无心把太阳遮裹住,而是各自寻着兴处游闲去了,所以太阳光直刺得那人闭眼,也打破了表情的尘封。
莫图对这些细微的变化是全然不知的,只一心想着见到文员外去商谈清楚,或是逢上文员外忙碌时,和管家说一说也好。
距离文员外府不过几里路了,马上一人觉着天气燥热,使自个儿口干舌燥,便带大家寻着了一片西瓜田。众人把马栓好后,赶紧倚着灌木乘凉,田里正有一老农在歇息,见纳阴之人着装不俗,便满心欢喜地迎上来了。众人也示意,把莫图丢在一边了。但他也不逃走,想到彼我之力量,只好安于现状,在一旁坐着。那几人和老农不知聊些什么,气氛不是那么严肃的,显得轻松异常,色彩单调的瓜田被日光搅拌着,和着些蝉鸣和说话声,也勉强称得上是炫目多彩。
莫图不理会他们所言之语了,只是专心地看进出泥土的昆虫,如蚂蚁、蟋蟀之类的,有些踌躇在泥土上,眨眼一瞬,便不见踪影了,因此也叫不出名字。
瓜农与那几人聊着突然说:“你们也沾了那么多泥土,虽不是我的瓜田,但恐怕那里面虫子成精附在你们身上,以后我进阴司的时候,恐怕大王会怪罪起我来,要不在此吃几个西瓜,算是入土随俗,给土地爷一个诚意?这太阳实在大得很呐,应该都熟透了。”
那几人甚是欢喜,便把行李搁在一边,匆匆进瓜棚吃瓜去了。
西瓜对于此类时节是十分珍贵的,那几人正意倾良馐,不顾眼神乱窜了。瓜农下意识看了看瓜田,看见在一旁的莫图,连大吼偷瓜贼,正要寻个器件去驱赶。那吃瓜的几人中有一敏感之人止住瓜农,先帮他环视了一番,便解释道那并不是偷瓜贼,只是所携之人,不过现在置于一旁罢了。
瓜农便笑了:“那个孱头还算懂些道理,真是不怕下地狱的话,瓜田倒也早遭殃了,不过有菩萨的金光笼着此地,也不必这般担心。”
莫图仍专心致志地看着,似西方的一些生物学家般,却没有长成法布尔、达尔文的模样。伴着瓜农的那个人和瓜农闲聊着,说出了押送莫图的缘由。
瓜农听后,有些发怒了,骂道:“如此腌臜,居然这般无志,这辈子当回普通人也罢,居然还敢瞎攀菩萨,去那天庭做官去!”瓜农说完后抱着一个瓜摔了过去,正砸到莫图看的那只蚂蚁上,西瓜尽破了,那蚂蚁就只好接受天意的消遣。
莫图甚是疑惑,思忖着那蚂蚁应该寻仙修炼去了,心中有些怏怏不乐。但端坐在瓜农的地上,加上天热和口渴难耐,只好臣服于眼前的破瓜,端着吃起来。可圣贤之气终是萦绕心头的,为了不与世俗同流,只润些口便作罢了,又想到和文员外的事,莫图干脆走进瓜棚,催促那几人快些走了。
那几人已满足,胃几乎被塞满,只容得下空气了,但食物又不能捎在其他地方的,不然到时见到大王就会被指责灵魂不圣洁了,打入十九层地狱也说不定。所以那几人匆匆别过瓜农,驾马直奔文府去。
到了文员外家门口,门外一侍从见到莫图被押着来了,忙去迎接,那几人也押着莫图蹒跚着走着,恰好在正堂里碰面了。莫图见马上就能澄清真相,便欢喜起来,甚至希望满堂全是快活的空气,都来化作自己的说客,这样就显得更有希望了。不一会儿文员外便来了,应该是刚用完冰膳,寒气被吸到身体里,又渐散发出来,被莫图吸收了些许,使得他打了个寒颤。
文员外坐定,脸上的神情颇为闲适,似在后花园陪妃子们玩耍兴起的皇上,不过在自己家,这样也颇为正常。
“你叫什么名字?”
“莫图。”莫图一听文员外问起自己,心中十分兴奋。于是准备继续为自己辩解,唯恐真被莫须有个罪名,拉出去游街之类的,被众人耻笑。“笑”不过是一个表情而已,关键是“耻”字,就枉费自己读了那么多圣贤书了。于是莫图把满腹经纶都准备好了,随时满口直截去说道。
未当莫图漏出一个字来,文员外便直接吩咐下人去准备宴席,顺便把莫图请下去坐了。
莫图此时定是不安的,唯恐文员外不安好心,在饭菜里下几撮鹤顶红,或是被迷晕了去,开膛破腹,做成人肉包子,拿到集市上当假狗肉去贩卖。府上若有一些老太太,可能会把莫图捎去当苦力使唤,如今陷入这般瞎想,反倒是说得自己一文不值了。也须做好准备,面对逼问之类的事也得如平常的模样,并不算什么稀奇的事情。依着这竹节般的时间行走,莫图心中多了许多忐忑不安,此时心只好全仰仗在文员外身上了。
文员外吩咐的宴席还未开始,居然让几个侍从伺候着莫图、扶着莫图沐浴去,经过走马劳惫,莫图已精疲力竭了。故而让侍从扶着才不费气力。但此时莫图怀疑得紧,心想着此时的情况就像上断头台前的囚犯边尝满汉全席边等待着刽子手一般,在阴司门口,邪气慢慢加身,于是品尝了这大快朵颐之物后也显得暴殄天物了。莫图不知所以地被伺候着把澡洗了,风尘都脱干净,换了套轻快的衣服,显得颇为大气,或许重新走回巷陌里时,众人还以为哪位富家公子来了。
莫图与文员外等人共筵一席,桌上珍馐满目,却没有鱼,也不知是不是吃多了而生厌了的缘故。莫图疑惑着去问文员外缘由,文员外大笑:“今日请先生来怎能吃如此卑贱的食物?还请先生不要嫌弃。”
莫图一惊,自己居然也被赋予了个与他人有别的尊称,但这种感觉也是不错的。如今有种“哑巴吃黄连”的处境,却又不合适,莫图心中肯定不是苦的,摆在桌上也不是黄连。由于内心的想法总是由所见之物催生的,若有物品或事件以自己为相逢的对象,不称“运”,也能被叫做“流毒”了。其中太复杂,莫图此时被文员外以礼相待,心中的丝絮现在肯定是解不开的,但凭着文曲星的赐福,这样也算对得起颜面。莫图此时并不把“运”是否认识自己放在心上,而是在祈祷未被“流毒”撞上。如今又被文员外突然优待,也算归到“运”里了吧。此时文员外开口了:“先生,请动箸吧!不成敬意。”
莫图的瞳孔全被珍馐塞满了,看不到世界,慵懒于理清心中的丝絮,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