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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虽说食不言,但一般在宴席上总会有些言语掺进来,违背些约定俗成的规矩。不过真正说起话来,耳朵受了眷顾,也不觉被冷落了。文员外的这场宴席中并没有言语之兴,只是席上之人似久饥劳顿碚一般,无暇让口舌恣意妄为,甚至比教堂都静谧,教堂安置点虽说十分嘈杂,但教堂一般都是圆顶,传出的声音全都会被真主钉在圆顶上,这样就显得默无声息了。

文员外见莫图把桌上的食物消耗殆尽了,心中渐渐欢喜起来,甚至蛰伏在心里的小妖精都手舞足蹈起来,让文员外觉得空气更加祥和,又增添了许多喜气。

莫图吃完了正要把手抬起来揩油,文员外一见忙阻止,要丫鬟去捎根手帕来。莫图觉着文员外如此以礼相待,由于自身的不适应透露到外表上,显得十分矜持。在揩油时,莫图的手帕就像军演的方阵,里面的丝布都朝着一个节拍,聚精会神,唯恐掉队。莫图小心地抹完了,又不知放在哪里,以前在海边捕鱼的岁月,都是顶着海风匆忙吃饭,其中散发的香味大都随波逐流了,却不像现在这般闲适。文员外忙叫个丫鬟过来接住,见莫图还是有些疲气在脸上,就吩咐着伺候莫图回房休息去了。

莫图觉得自己有些劳累,望着泛滥的月光,月光不止洒在海上,还洒在了莫图的身上。莫图心想此月光居然如此放肆,便破口大喝起来:“此等月光居然这般不专一,都投入海中便是了,给此地留些黑暗也无妨,却要四处去留下仁慈的印记。倘若是波涛不停歇,把月光打到员外家来,也就作罢,许是那嫦娥去搭吴刚,被玉兔撞见了偷情,气愤地打翻了明镜罢……”此时莫图说话与醉话或梦中呓语有几番相似,但莫图今日不喝酒,众伺候着的下人惊叹了,其中有一读过些诗书的下人对莫图说道:“先生这番话就和青莲居士一般,真是雄浑博大,满腹经纶!”

旁边几个丫鬟听见了不禁嗤笑:“你这当下人的就别充当书生啦,真正的圣贤是莫图老爷,今日能伺候着,已经是很荣幸的事了,哧哧。”话都说不完就忍俊不禁,大笑起来,就如皇上选妃子,老太监在给秀女们挠痒的时候一样。

那位小书生不说话了,只是把灵魂重新融到月光里,自顾着做着自己的活儿。莫图听见了他们的话,产生了些兴趣,激情冲上心头,直接涌出些诗句来,在这寂静的夜晚,显得尤为响亮,回绕在府邸内。海面实在太宽广,声音自知会被卷了去,还不如随莫图逍遥自在,在下人们的膜拜中,还可以踩着树叶骂月亮,实在是天神都难及的福分。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

丫鬟们没等莫图说完,就大肆喝彩起来,“圣贤真的是孔孟夫子转世啊,看那月亮还真像白玉盘,最像咱老爷家的盘子,看着都能渗出明珠来了。”

另一个丫鬟捏了下刚说话的那个同伴,激动地骂道:“圣贤都在批判月光,你这腌臜居然还挤兑咱老爷家的盘子,真是造万世孽不成!”说完还想打她一下,刚要劈下去,莫图笑着止住了,“今日有点乏了,大家都去歇息吧!”

月光对于时间的变格所催生出的面相大抵是相同的,待“白玉盘”被日光挤下山去,再念着嫦娥遗落在那的发簪时,那些丫鬟恐怕会争论那发簪是否真为嫦娥所有、还是圣贤偷放上去的了,甚至想让圣贤耍一个仙术、把月上的物件变回来才安得心,不过丫鬟胆量并不大,肯定是不敢直说的。丫鬟们的言语始终会被海风挡住,然后打回到自己脸上。莫图定然是不去想这些琐碎的零碎,只是寻个舒服的睡姿就进入了梦乡,无暇顾及月光或什么白玉盘之类的玩意儿。

夜未央尽,忽有哭声传来,一丫鬟对着还未睡的同伴说:“这许是嫦娥娘娘听见了圣贤的话,心中屈着不顺,伤心得哭了。”其他丫鬟不说话,许是一天劳作,十分劳累了。那说话的丫鬟无趣着望了望窗外,见一只猫爬了过去,便啐了一口:“这晦气的杂种!”唾沫星子淹没在了海风里,又吹来一番静谧。

莫图在文员外家歇息了几天,也不与其他人言论什么事。文员外这几天出去办事去了,文府让几位夫人操持着。莫图的生活被山珍和问候塞满,不便说什么表达自身焦急的话,只待文员外回来,再作打算去了。

不过几日,文员外外出回来,莫图已见惯了府上的月光,兴奋着出去迎接。站在几位夫人和丫鬟旁,莫图看见文员外捎了一个画师来,他有些惊慌,难道是文员外看不上我的文采不成?心里惴惴着,念想完了莫图起身往回走,文员外忙叫住莫图,欣喜着说道:“先生可是有急事么?”

“我先去房里歇一歇。”莫图说话的语气有些拘束,匆忙着移着步子走了,文员外见莫图有事,只好领着众人先到正堂里歇息。

莫图回到房间里,心中忐忑不安,不知到底是如何是好。思想斗争后,便思忖着去正堂探探,再生其他想法。

正堂里的人都候着莫图,莫图一来,文员外抢先着迎接,抚着莫图的青衫说:“先生请坐下,有可能要让先生吃些苦了,我想让画师给您画一幅像。”说完后便拖着莫图坐在正堂中了,莫图不经意抬头一看,斜着的目光投到菩萨的画像上,菩萨慈祥的面容此刻忽变狰狞起来,令莫图打了个寒颤,见画师坐定,便也假装镇定,不说什么。

文员外找来的画师定然是不逊色的,画好后莫图看了看画像,真有几分神似。莫图当时还以为文员外欣赏画师却轻视自己,可画师到账房领完奖赏便走了。倘若目光踩在银子上的话,也须警惕银光灼眼,可莫图却更信任文员外一些,不去担忧银子带来的危险了。

临月时分,踩在沙滩上的星空已经朦胧不清了,星斗自有个性,总不能抢着去夺媚眼儿,而逃离原先的位置吧?星斗下的文员外府照常摆起了丰盛的晚宴,“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形容这里是贴切的,可无人有暇恭维这无谓的光景。

文员外满足地看了看饭菜,也许是几日不归的缘故,对于家中之物十分眷恋。

“先生在此居多日,不知是否满意,若有照顾不周之处,我马上喊下人改进。”

莫图匆忙回应:“在此享天伦之乐,为何不快活?可鄙人有一心结还未解,当初员外把我押来做什么?今后若忆起此时,会笑侃这和后主的待遇没什么区别了。”

“不…不…”文员外起身连用肢体语言来加强自己的说服力,“当初也是为了掩住那些人的耳目,实在是有大不敬,我还是和先生平白的说吧,先生博学多才,真乃文曲星下凡,我想要你留在寒府,平时用笔墨纸砚做些书画便是了,生活的话定有寒酸之处,不过请您放心,我正在让他们把府上好生打理,不然先生的仙身不满,触怒了玉帝可是不好,也是没尽足我的诚意。”

席上众人都大笑了,空气被月光眷顾着,显得十分温和。莫图只好与文员外相互受礼了一番,这也勉强算是“餐桌上的礼仪”吧,在此时正是如此的。

“玉盘”上的“珍馐”很快怠尽,文员外领着莫图去赏月光,文员外的思乡之情浓厚,莫图心中似乎能理解其心中的归属感了。莫图与他在滩头谈到滩尾,不知说了些什么。也许是四书五经,二十六史;也许是殷勤话语,应酬文章。他们说出的话,终是要被月光压到沙粒里去。莫图有些窃喜,那些怕窃文字之类的过去对于莫图来说就成了无稽之谈,说了还怕洋流卷进龙宫,当个龙王口中的笑柄,还不如端坐着沉默了好。可是沉默归沉默,莫图与文员外回府里去,大海还是不会平息的,波涛声传不进文府人的耳,干脆没有耐心冲进来,让自己在浪花回旋中,实现生命的快感。

沉默就像思维打了个盹儿一般,却不是默无声息、万马齐喑般的状况。有时候有眨眼的声音漏出来,却是没有几个人听到的。文员外与莫图早已睡了,只能寻其眼中蛰伏的锋芒,不然在沉默的环境里,真想固执地去寻找些声音出来,这举动就似砍樵人观着山洞里道士的悟世禅坐,或似常人听着班禅达赖们在喜马拉雅上念佛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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