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次日，莫图的画像赫然挂在文府的正堂里，由于正中的菩萨是佛祖身边的人，文员外自然是不敢惹的，只得把莫图的像摆在一旁，位于菩萨的左边还是右边就不清楚了。在岛上人的观念里，“左尊右卑”抑或“左卑右尊”的区别，这类文化性的问题只能让老叟们解答。岛上人日夜忙碌，就算是日夜营造着兰芝之室，对于有些东西，也出乎想法之外，甚至不知这些问题是谁想出来的，还是众人想法堆砌的缘故。
早晨乘着轻松的空气，莫图照旧给菩萨请安，可看见正堂墙上的情景，莫图止住步子，吓得手中的糕点都掉了。这时文员外他们还未来正堂，下人们估计在洗漱。莫图庆幸无人看见自己无意间“亵渎”了菩萨前的圣地，只得右脚向前探了一步，把掉下的糕点捡起来，幸亏菩萨前的土地存有圣洁，所以碎屑之类的倒是没看见。莫图见这一不和谐的举动只是天知地晓而已，就没有什么疑虑了，照常给菩萨打几个拱手，诵些诗句，应是符合请安之礼。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况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会桃花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群季俊秀，皆为惠连；吾人咏歌，独惭康乐。幽赏未已，高谈转清。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不有佳咏，何伸雅怀？如诗不成，罚依金谷酒数。”
莫图诵完蓦地舒了一口气，就如教堂里的人听完神父诵经后平静地坐下一般。他突然想起此是李白的诗，倘若在共饮壶觞之时，这首诗才对应得了排场，在菩萨面前，李白终究是个凡人，即使言出众多锦句给自己当垫脚石，头发也不能触碰到白云的毫末。莫图此时生怕菩萨怪罪起自己来，还好今日还算是天朗气清，院里的树荫挡不住阳光，就径直让阳光射进来了。倘若文员外的正堂是个寺庙里的大殿的话，这个景象也能谓“佛光普照”。
莫图不耽搁时间，祈祷着这发生的一切被菩萨当做梦境便好了。
于是莫图匆忙挤出几句话，“今日又晴，祈……”话没说完便被文员外打断。文员外从后厅堂里踱出来，自个儿激动地拍着掌，似乎是还未整理好容装的样子，头发都有些凌乱，不过在莫图看来，权当做一种新潮流吧！
文员外拍完手后激动地拖着莫图，脸变得泛红了，与头上稍有蓬乱的头发相比还是好很多的。莫图不知所措，赶紧扶着文员外，嘘寒问暖着的询问文员外情况，文员外有些涕零着的说：“寒舍如此简陋，先生居然不嫌弃，每天坚持来给菩萨请安，日后鄙有福气，真要感激大恩大德。”
莫图想接话，却是无暇的，文员外说完刹那，又被重新收了回去，“可先生有文曲星的仙气，只怕先生想念天庭，有朝一日去了，我正是印证了杜老先生的一句诗，‘寒夜沾湿何由彻,’真是伤心欲绝！”
文员外和莫图相处一阵，也懂了些辞藻堆砌的套路。莫图赶紧附和了一阵，两人情绪才平静下来，莫图的惧怕感自然是消失殆尽了，可不知文员外心中又在织什么丝絮。
莫图目送着文员外回到后厅，文员外经过一番情感洗礼后，面容看起来更加邋遢混乱了。此时的文员外，似京城里丞相府里的菜地上休憩的稻草人，在阳光的眷顾中，显得愈加醒目和挺拔，但总不合原本的身份。
文员外刚跨过门槛，看见一下人捧着本诗书在看，但没诵读出来。对于诵读诗书，此时自然是合适的，但这位下人所处的地点和自己的身份却是有失偏颇。那下人看到文员外，自知忙里偷闲，不敢多言。文员外怒着把书掀了，劈头大骂道：“你不去扫地，却在这做与你不合的行当，真是连现世宝都不如，我留你有何用！”
那下属懊丧着去拾书，却被文员外踢飞了，直踢到后堂院落里去。
文员外激动地踢完瞬间收住情绪，低落的呻吟起来：“这畜生在菩萨背后看书，怎生得不叫菩萨厌恶？唤这畜生欺负菩萨没文化，连先生都要请安，你这畜生也是个糊涂的孤魂野鬼啊。”
“——你为何不去扫地？”文员外情绪低落到极致，又突然恢复过来，心中所经历的变化仿佛是突然失去了个美人，又发现了灯火阑珊的怡红院。
“这太阳不是还没出来么？”那下属嗫嚅着，还有去捡书的冲动，但是没有勇气的。
文员外正伸手去打，却被莫图止住了，赶来的还有文员外的夫人们，大多是靓妆初毕，还有些许凌乱，在菩萨背后，也只能美言曰“凌乱的华丽”了。
“先生这是做什么？难道不让我替天行道？虽说替天行道攀不上，但行善积德也算是吧！”文员外刚辩解完，那几个夫人便偷笑起来，文员外见状只好轰她们离开，于是个个都撇着嘴，重新整妆去了。
莫图消缓了些文员外的脾气，接着自个儿编的话茬儿继续说着：“这太阳是背对着他照的，当然感觉不到太阳是否出来啊，且菩萨金光普照，把太阳的光都堙没了，怎么会看得到光呢？只感受得到菩萨的保佑罢了。”
文员外恍然大悟，情绪又趁这瞬间变了，显得平静下来，于是就唤一个伙夫过来，“把这书小心的烧了，不然让菩萨看见了可不好。”伙夫匆忙把那本《论语》烧了打扫干净，“金光”便能多照耀些文员外家的土地了。这样不仅免了危险，而且能多带些福祉来，也是一幸事。文员外觉得早晨的不快能换些福祉来，也自觉着十分值得了。
那下属蓬头垢面地扫地去了，步履倒是轻盈，若是万籁俱寂，倒能听见声音的。那下属刚跨过门槛，一阵风吹来散落了些树叶，脚步声已全听不见了。
这天下午，莫图与文员外一家聚着吃饭的时候，文员外突然停箸和莫图说：“先生，我有一不情之请，还请先生答应。”
三夫人听见文员外放开又有些收敛的语气，“哧哧”笑起来，食物和在嘴里，幸亏没喷出来，声音似瓦特的蒸汽机工作的声音一样，和文员外的语气一样异常。
文员外却不理她，直接当其不存在了，对于此时的文员外，无视旁人的话语，也算个极好的抉择。
莫图礼貌性的让文员外说。
“先生可否为我作些传？日后在大王面前，看看这传记，也能除些艰险，添些盛名吧？大王见文字实在，又是先生所书，总不能说无所作为吧。”文员外见三夫人又想笑，就瞪了她一眼，三夫人觉着无趣，只好规矩地吃饭了。
莫图却是不笑的，内心在这时有些神仙气质似的，想起文员外是声闻不彰，息影山林的人物，这种人物，世间是不会知道盛名的，可世人一见面目，对着传记彼此赞美瞻仰，不能说是心照不宣，应是一种趋势。想到这里，一种光荣感又沿袭着莫图的身体涌上来了，给人立传算个光荣的行当，衬着自己的身份，也是颇为合适的。
愣了一会儿莫图说：“文员外待我恩重如山，自是义务才是，还请闲时文员外告知我故事，才得以下笔。”
几个夫人匆忙用完就走了，只剩下文员外和文少奶奶伴着莫图。文员外见状，便高兴地答应了。
一轮日月后，莫图踏着晨音去寻文员外立传，文员外早早起了，站在门前望着，作个若有所思的姿势。文员外看到莫图便匆忙欢迎，拍手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文员外率先说起来：“先生还是莫给我立传吧。”
莫图疑惑着，一丝恐惧突然萦绕心头了。难道是文员外轻视自己不成？再寻其他谓之“先生”的人，用笔墨功夫也更自在些。
“为什么？请文员外说下原因罢，清晨宁静，何忧有词谈吐不言呢？”莫图踌躇了一阵还是挤出几个字来，从莫图来看甚是违心的，不过也须看违心的缘由。
文员外不说立传之事了，原因也不清楚，却换个话题说起来：“先生待休整几日我带你去个地方，看来是要渡海的。此事比立传光辉百倍，若是成了，可抵万千圣贤书啊！”
莫图惊愕起来，虽说以前出过海，但也寻觅不到地平线的落脚处，只得满口答应了员外。莫图焦虑起来，倘若文员外加害我怎么办，莫图生的这个想法的确有些不仁义，甚至是不念恩之嫌，不过容得莫图胡思乱想后，却并非是这样的事实的。
莫图先待了两天，没听见文员外说什么。似乎久居深闺般，莫图的确想归故乡看看，“久居深闺人未识”，形容女子是合适的，形容其他的也不见得偏颇。莫图把想法告诉了文员外，只待文员外答复了。
“先生是乡愁浓郁，想归乡看看么？”文员外对着莫图说道，似乎有些抽泣，表情却是不流露的，只消压在皮肤下，自顾着排遣而已。
莫图担心文员外怀疑自己，其实也是毫无必要的，就回复了文员外，“我只想去故乡看看，归根结底还是文员外院荫的人的。”
文员外收住情绪，发现一些萎靡不振的情绪，直接塞进去了，所以外表对消极情绪还是持淡漠态度的。
“那请先生快去快回。”文员外说完，不添其他话语，只多捎了些祝福的话语了。文员外生怕莫图逃离于此，作为一个圣贤，云游天涯海角是逍遥自在的，但文员外也不能违抗仙意，只能如此作为了。
事实是真理的标准，真理又是生活积淀。莫图在文员外府上积淀的，应是对文员外府的眷恋，而文员外生怕“玉碎”般，也只能说其胡思乱想，在菩萨面前胡思乱想便罢，倘若菩萨回南海探亲，就怕出鬼。
莫图临行时，挑了位下属去，唤作诗生，也就是被文员外烧书的那个下属，诗生这个名字似乎正衬着他的举动，可惜不过并未被文员外赏识，在下人的世界里，算不上多大惊奇的。
文员外为莫图饯行，随后莫图随诗生及其他侍从回乡了，比起宫里妃子的省亲，这里没有附势奴才、拜金崽子，是颇为安静的。上午那轮红日不偏不倚的悬在人的上头，莫图受到晴光的恩惠，颇感温暖，但想起了文员外携他渡海之事，还是唯恐淹到那海里，让虾兵蟹将吞噬了去，斜瞥着那轮日，叹息起来。
假设后羿懒于射日，海水自然会蒸发尽，可海底深不可测——那是海水玩弄的伎俩，没水的话许是能辨出深海的高度来。
时间辗转，那轮太阳依旧被固定在目光上头，动弹不得。假如真怕危险，非悲夫者也，也只能借助仙力了。却不知仙于何处，只消在人间寻找的，但不能下地狱寻那些愚蠢的种儿。若真有仙力之人，且让他把太阳捏成大海的形状，就如摊烙饼一般摊在海面上，水自然敌不过天神的热力的，待蒸干后就真的不怕淹死了，也不用顾虑其它危险。话虽如此，莫图还是得停止胡思乱想，先相信文员外的能力，不然失去信任的话，真怕惹出什么是非来。回乡路此时被拉得老长，莫图还是以赶路为主，在陆路上逢见什么是非的话，也算是辜负菩萨施下的福祉了。
皓月纵使没有太阳的光芒，但也能照亮回乡的路，海上的粼粼波光化成了千面镜子，砸到路上来了。莫图等人对于此等风景是不冷不热的，就算认真研究其中的深意，也只看得出黑白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