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图一队人循着目光的尽头走着,终于近其故乡了,还是那个小渔村,那条能望到尽头的巷子,依旧是而是莫图寻觅着时光的绳索长大的地方,顶多匆匆一天天的过去,混过使自己茫然不知的岁月而已,或是童年的影子愈发模糊消淡起来,像朝雾似的,袅袅的飘失。莫图见此景,心比较着马蹄的运动还是未起伏,或许心中只是被凄寥撞击,就像拿着水壶在灰沙之中彷徨罢了。
故乡在莫图离开的这些年月里,村口长出些许树来,大多是灌木,有些还生出些野果来,结得多的,直接垂下来了,甚至枝梢被折断,跌落在土地上,多掺了些生灵的气息。莫图看到这些似乎是司空见惯,眼中泛出的波光也是波澜不惊的,但眼神找不到落脚处,只得暂歇在灌木丛里。一旁的侍从倒是觉得新奇,纷纷鼓弄,却未敢尝饯,岛上的人虽有出海甚至偶尔乘风破浪的胆子,但在这野果前失了许多勇气,加之文员外准备了一路的粮食,野果就是在眼神里信步的过客而已。
诗生以前并未来过此处,这也算个眼界里的新地界的。人们虽然都在岛上,却是固守在一个地方,陆地上的关系反而阻隔了,但在海上能四通八达,也实是怪事。岛上的路不直,顺着森林延出众多不同方向的路,不知通何处了,视线不去探寻,生怕遭欺骗,被那乱生的荆棘钩住,受尽皮肉之苦。诗生见那些结着野果的灌木,发出些感叹:“此地人迹纷至之处,却有如此生机,赞叹之余也须猜测到此地是否人迹罕至。”诗生说完,朝莫图看了一眼,莫图虽听见,但只顾看故乡之景,眼神无暇去迎接诗生,诗生看罢继续匀速着步伐走着,莫图这队人马发出的声音也不那么突兀了。
莫图领着侍从们进了故乡境内,却不是先去自己家的,在莫图的记忆里,这时家人应该都出海去了,加之众多侍从挤在寒舍中,也是件极其麻烦的事儿,虽拿着文曲星的墨宝,但描摹出一个不是很端庄的房屋来,也谓失其本心的,所以莫图带着他们直接去小巷里了。
巷陌还是平常的模样,当初的兰芝之气随时光辗转渐消散了,巷陌里的人们似乎变得规矩起来,悄无声息占了空气的大多数。本来巷子里的人们,特别是妇女,应是侃得热闹些,无惧大海的声音铺天盖地而来,只消不断说话,把大海的声音再覆盖便是。莫图疑惑着兰芝全无的缘由,而是换成了堆积如山的书,一眼望至巷尾,也是别有一番景色的,天下无双的景色言浮夸罢,却也能谓“千载难逢”。
莫图觉得此应该是好事的,但全归于心境的揣测,倘若瞎猜,也会变成坏事。
莫图在文员外处被谓之圣贤的,直觉应该妥当的,否则就只能归于谎言,亦言“污蔑”。
诗生见堆积如山的书大多是新的,而且从头看过去都不见人影,便好生长叹一句:“此盛世之景居然没有人,真乃万马齐喑也!”言罢诗生的情绪蓦地转悲凉了,面目表情却无太大变化,只是静默些,看不出什么起伏而已。
一个丫鬟凑过去看了看,“书山”下端坐的,尽是些中年妇女,聚精会神着,但不念出声来,翻页的声音也没听见,应该是乘着风下翻的,显得十分缄默。丫鬟不去打扰,只是回头数落着师生:
“这怎么不是盛世的景象?你怕是爬进书窟窿里了,这么多书压着,就只有你爬不出来了,呵呵……”
诗生本是想反驳的,可反驳声夹杂其它凑合声还来不及令诗书旁的空气震动,莫图便止住了。他下马去巡视了一番巷道两旁的情景,到上回自己被抓去的那户人家门口时,莫图忽然记起来了,想到现在自己如此飞黄腾达,如唐朝和尚前后伺候玄奘的差别,也显得颇有气势了。
莫图凑过去看,那户主却不摆弄兰花了,而是端坐着看经典。莫图本不想打招呼,但全巷人都无声着,故乡里的其它地方又是寥寥人家,也只能俯下身子去拍拍那户主了。
那户主被拍了几下,如梦惊醒了一般,坐姿的端庄也被破坏了,发愣着看着莫图,却是欲言又止。
莫图见那户主还未说话,心中有些恼怒了,但想起自己是圣贤的身份,金光虽无普照之力,但也能照亮些地方,所以应胸怀宽广才是。莫图又轻拍了户主一下,那户主的肩突然抽搐了一下,然后赶忙退下向莫图行跪礼。
“圣贤圣安,吾等不才,恐得罪您。”户主说完后赶忙道歉,生怕丢失性命一般,这罪行真要到头上来了,就如洪水猛兽一般,书山都挡不住,所以性命自是难保。
莫图忽然惊异了一下,使须臾的时辰全陷进莫图内心的阻塞中,说不出话来。
巷陌中所有读圣贤书的人都惊起了,然后寻到声音产生的地方,纷纷指责那户主,说如此安静的气氛正是读书的好时辰,却被那户扰乱了,在纷杂的指责声中,有些泼皮之类的人甚至要夺些书去,户主自然是不肯的,干脆哭闹起来。
莫图听那些人说此氛围是安静的,有些摸不着头脑。“春风得意马蹄疾”,马蹄虽未疾,但也能听到的,至于春风,果真如巷里人所说,携着马蹄疾,全都被挡在书下的字里歇息去了。
此时却不能宣泄情绪,没流水出来收拾情绪的残渣,也只能变成一潭死水。
莫图赶紧把马鞭丢在一边,撑着脸皮去安慰。用了些有情意的词藻,串成了几句称心意的话,词藻吞吐完,那户主情绪还是未平静的,但总算不闹出声来了,她只得再用书掩面。莫图又看不见她的面容了,只被书的封面和镶的金字“易经”遮住。莫图用手拨开,那户主连忙跪下了,请罪似的对莫图言语:“圣贤对不住您了,鄙人无才,惹得您巡视了,抱歉。”
莫图还未说话,巷陌首尾看书的又惊起了,整齐有序地向莫图走来。莫图见这气势凛然的架势,以为故乡的人都反目了,向自己逼来,可是又是在圣贤书的金光笼罩下发生的事,也是不现实的。莫图只好端正站在那户主旁,诗生这些下仆也惊慌了,匆忙护在莫图身旁,有几个胆小的甚至去牵马去了。但时间正是在此番情景中流动,改变的只是时间而已。
这些人的步伐近到莫图面前时停了下来,看架势却不是充斥着暴力行为的前奏。莫图还未说什么,这些人突然有序地向莫图跪下,其中一个年岁较大的老妪说:“圣贤驾临于此,应使鄙地添珠光宝气,草芥所阅诗书,不过是圣海蜉蝣而已。恕草芥不能及时请安,还请圣贤大德,莫怪于此。”
老妪说完,其他人便附和着磕头了。这场景本无盛气,仔细看来,还是有些盛气的。
莫图把身份先拉回来,急忙和众老乡辩解:“众乡亲,鄙人是莫图,原来也是这土地长大的,你们休要忘记,应是血浓于水才是。”
莫图言罢,人群中一个年纪较小的妇女轻声说道:“圣贤所言的莫图是何物?”
旁边的一人凑合道:“那恐怕是个妖怪,或是无常类的怪物罢,好生看书,揣测是要不得的。”
“竟然说圣贤所言之物为无常!就算违反佛祖禁令,也至少是个金蝉子才是。”
人群中渐喧闹起来,无起哄者,但还是嘈杂的。莫图周围与他自己此时的音调成了对比,人群中的众言纷语,如同夏日里的火锅,翻滚着冒着热气,直冲花了眼儿,但仔细究起来,有用者占少数,也是让莫图食之无味的。
人群的语气渐浮不上来,直截跌到地上,自相遣散去了。
莫图还是有耐心的,见着如此盛景,心中或许浮上一股满意之气,只是冲不上来,所以莫图的面目还是平实的,寻着时光的绳索往上搜索,这样的表情也能谓“落叶归根”。
突然在人群中一人起哄起来,直接去调侃刚才那个凑合的人,用的皆是些圣贤句子,不知是胡编乱凑还是如何,只听见念一句话,声音蓦地变成了假声,也许是太激动所致。
“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淡漠的人群中出现了些“鹤立鸡群”般的风气,所有人也只能惘然了。“鹤立鸡群”忽被一老者打断了,那老者刚从考院出来,便逢上如此景色。那老者说:“今日圣贤驾临,你这渣滓居然如此大不敬,圣贤是仁慈的主,既然临此陋地,便显得和菩萨同位了!”
那起哄之人抖了一下,天气却是不冷的,可是自觉着寒气逼人,无法说出话来。
“……倘若是皇上来这,得把你拿进牢里不可!甚至拿去当‘绿眼儿’的点心尝。”老者言完舒了一口气,看来真是老态龙钟了。老者把杖抵在面前的一块大石头前,正准备行跪礼,莫图忽然惊醒,赶忙阻止老者,“爱老之心,甚是百善孝为先也”,正是如此,才衬得了莫图的身份。
那老者听见莫图命令也就不拜了,借着石头的力起来,真似“蒸汽时代”里缫布的丝一般,从下面拉到上面。不过“蒸汽时代”有蒸汽机,是显而易事的,老者没有能耐,自然得这样起了,一般人这样亦是如此的,蒸汽机驱动着也无用,还怕烫了身子,更加瘫软下去。
那起哄之人那刻听到老者的训斥后,居然手扶着土地软下去了,也是受威严的影响,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
诗生这时赶了过来,他原本是去牵马的,见如此光景,再看看莫图安然无恙,便舒了一口气。
莫图回望了诗生一眼,略带些笑容,但不僵硬。
诗生见莫图此时还不错,又听见了刚才发生的事,便同化起老者刚才的思想,对着那起哄之人大啸,说的是些《论语》中的句子,大家开始不以为然,后面诗生一口气说完了《论语》中的主要经典,还诵了些其它经典,众人便觉得惊奇了,那起哄之人张大着嘴,看来是准备惊叹的,却又说不出来话。众人也都张着嘴,身子是不动的,时间仿佛被卡住了一般,人群像是一堆夜里叫的癞蟾蜍,可这堆癞蟾蜍中还夹着位圣贤,众人也得听从佛祖的意愿,把莫图唤作“金蟾子”。
经典诵完,诗生的声音戛然而止,众人陷入顷刻的静谧中,随后突然惊呼起来,掌声不断,反而愈加激烈了。莫图和诗生打趣道:“随我还是有甜可尝吧!这下子都成圣贤了。”
“不,不——”诗生谦逊地对莫图说,“我这卑贱之躯只能侍奉圣贤才是,本来就已得莫大的荣幸了。”
莫图和诗生都笑起来,各自打趣,场面也是快活。掌声渐止,那用杖抵着石头的老者收了一腹的气息,对着众人宣布道:
“今日圣贤旁者也是气宇非凡,圣贤果然是金光紫气,福透东海。我决定——”
老者又舒了一口气,把腹中的废气都呼出来了,又收了些气息化成语言。趁这时莫图低声到诗生耳边凑道:“猜猜那老者会说什么,难道要塑几个像不成?这地方也无好材料的。”
没等诗生回答,他只是支吾了一声,那老者又开始说了:“我决定——本次考试,及今后的考试,就以圣贤旁者所言之语为内容,只有及第,才能得圣贤之语的真谛啊!”
言罢众人欢呼,老者看了莫图一眼,莫图也会意地笑了笑,场面还是比较和谐的,给原本平静的岛上,又添了许多安稳。
看人群的欢呼也颇为高兴,动作似膜拜了。从原来的朝代中官员中也看到过此情景,却不如此时浩大壮观,不过莫图既为圣贤,人们的情感全倾注于此光景也合适。倘若作个局外人,猜不出膜拜对象是何人,也可想象成众人膜拜着《论语》之类的经典,那经典上的文字生得乖巧,自知不能加冕此殊荣,便只能跳出书来,去与莫图诉说,然后再回到各自的位置上,作个若无其事的模样。此似乎是崂山道士说的梦话,但也不能谓之“瞎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