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膜拜后,场景又被拉回到现实来。做完膜拜鼓掌之类的动作,下面行跪礼的众多人已陆续站起来了,纷纷做些“鹤立鸡群”的模样,可人群皆为鹤的架势,也可谓“鹤立鹤群”。
老者扶了扶杖,清了下嗓子,准备宣布摆宴了,话都挤在喉咙前争先恐后地出去,倘若在里面过久,也显得乏困了。突然考院里的一些书生跑出来了,都是些大同小异的着装,或许经过段跳龙门的时间,衣袍都有些凌乱,有些书生可能未读过“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的典故,衣袍尚未“清扫”,又去龙门蹈些覆辙来,且溅了些墨水在上面,远处看罢,这样的情景可以唤作“满汉全席”,却不是吃食,而是污秽假装的伎俩。
其中一个书生用手扫了下胡茬,看似关西郑屠的模样,依着他的性格,随口甩出一句:
“院外如此壮观,难不成是大喜事不成?”
旁边一个汉子凑道:“此纵是喜事,我等从龙门跃出,也不足为提。”
老者用杖猛击了下石头,自个儿先摇晃了一下,然后怒斥道:“你等枉负圣贤书,竟如此不肖之言,此次考试不作成绩,以圣贤旁者所言为标尺。这等腌臜泼才,也枉费了这岛上的水,家室都不得清闲!”
老者言罢喉咙还颤抖着,又转身和莫图说:“圣贤莫生气,此只是非分之语,不足为提,大家办宴吧!”
莫图的心绪仿佛与太上老君神游去了,只留下个躯壳在此。诗生在一旁敲了下莫图,莫图惊醒过来,看着诗生迟疑了一下,正好心绪复位了。
“刚刚那老叟说了什么?”
“没什么,他要办宴款待圣贤您。”诗生说完,便领着莫图去歇息去了。
莫图也没说什么,看了下海上,风平浪静,连潮水也慵懒了,倘若只看其一角,恐怕会被误解成“平湖”。虽然是个村落,但这村落是从岛上生出来的,而且最不安静的就是这条巷陌了,换个正面的词汇修饰,也可以叫作“繁华”。在这地广人稀的环境里,摆宴的地方大有考虑之处,因为毕竟是宴,而且是圣贤来临,虽说接地气是件好事儿,也不能搁在岛礁旁摆宴,待海风夹杂着锋芒迂回,便显得有些大不敬的心意了。
那老者思著再三,想放在街上摆宴,但还是很显平凡的,并不和圣贤身份,若圣贤恼怒,派些天兵天将来,就只有莫名的沦落到“水淹陈塘关”的地步了。
老者在思考着,先吩咐人去准备吃食,至于莫图一队人,被莫图故乡的人领去熟悉环境去了,所以老者得以独自在一旁安心想问题,思绪随手抖的频率一齐动着,愈是思考得焦灼,那杖就抖得愈厉害,直溅上许多土来。
一个着考生装的中年人看见老者在思考着,就热心地凑过去问:
“先生在此忧虑何事?难道是忧虑我们这些考生不能中圣贤之眼?说来也惭——”
“你知道什么!”老者打断了那人的话。
“那是——”
“你有何良策,想个摆宴的地方,想好了必会重荐你。”老者柱的杖击声停了,看来是来了兴致。
“依鄙人浅薄,平凡地址怕是不行的,倘若在平凡的地方,必然不合圣贤之位,还怕得罪了土地爷。倒不如放在考院里,那里宽敞,纳整巷的人是没有问题的。”
老者边想边说道:“正好考院是出秀才栋梁之地,放在那里,亦可显本分。”说完便笑了,把自己的老态龙钟藏匿起来,此时寻着了希望,身体看起来也十分硬朗了。
“你已有秀才之气,待员外来接秀才时,便可去了。”
那人高兴着走了,临走前还不忘道一句万福。
一切操办完毕,众人进考院赴宴,也趁着这时候好好吸些圣贤书的地气,加之又有圣贤莅临,可谓一个千载良机。
莫图及众人正在海边的礁石滩上看海,用些诗意的动作,打发着时间。莫图抬头望不远的那座山,居然绿意葱茏了,莫图忽然记起赴考那天还是浮草灌木,遮不住黑石的突兀,如今却斗转星移,移得这番景象,时日间隔是无多日的,这样的景象也不是造境。
诗生看远处一个妇女跑来,是原来在兰芝巷数落莫图的那个户主。莫图却不知她来做什么,忽然惊慌了,难道那户主认出自己,又记着仇,来杀自己来了?想完便打了个寒颤。在思考的时候,见诗生满心欢喜地迎着那户主,饥饿即是本性,发挥本性也是正常的,就怕没有本性可发,疑神疑鬼,实则装神弄鬼。
莫图疑惑着自己刚才的揣测,庆幸揣测非必然,只不过是情绪偶然衍生出的怪像罢了。疑惑罢自己也拥上前去,诗生告诉莫图说要赴宴了,正是款待圣贤您,所以得整理好容装罢。
于是众人随那个妇女到了考院,考院两边都被碧竹堆砌着,窗子也是拿竹做的悬窗,还是很别致的。莫图坐下了最高的位置,随从也在旁坐定,宴场人快坐满了,却没有喧闹的,此时天气甚怪,连风刮竹痕的声音都没有了,不过正巧没有,才正是极好的时辰。
莫图坐定片刻,老者端上一盘竹笋放至莫图面前,对莫图说:“圣贤您先用小吃食,后面还有诸多珍馐,不成敬意。”莫图笑着接受了,并随手拈了一片笋片往嘴里送,众人的诚意还是不错的。
老者转身面对众人,倒像个操办喜事的人,舒了一口气,对众人宣布道:“今日良辰佳日,圣贤来此,必然庆贺,故临此珠光宝气之地,与众一齐祈福,也是对圣贤的谢意。”
说罢下面响起一片掌声,就如满朝文武般恢宏壮观,说夸张了点,但也八九不离十了,可满朝文武做不到的是他们并不能制造出此情景,所以岛上这地儿的人也有些特殊境遇,全是莫图庇佑了。
宴席很顺利,甚至超出常人之现状了,不知是不是怪诞,也应该算得上是称奇的表现。席罢并无腌臜的场面,几乎是干净的。这对于宴席来说是反常的,就算是皇上置办千叟宴,也有成百盈千的下人候着收拾。疑虑倒无多大用处,只是平添些灰尘覆在上面,不过见此现状,也能为岛上添几分光彩,或是圣贤的教导,众多揣测都杂糅在里头,也不愿疑惑这原因了。
晚上圆月依旧在努力地把大海当镜子,可找来找去只是些普通的扭曲。老者已为莫图一行人安排了住处,莫图站在门前,不知做什么,踌躇着第二天就要走了,继续回到文员外的府邸,去听些文员外的请求,思来想去心中太过繁缛,只好匆忙睡了。
第二天天明,莫图一队人告别“故乡人”,载着“省亲”的队伍回家去。临行时候老者勉强上了一匹马,说是要送一程,莫图连忙谢辞,不必去劳烦老者,可老者执意,二人就这么交谈着,故乡其他的人已被老者唤去继续丰盈兰芝之境去了,所以这时演一出“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也不会有很多人湿襟垂颜。
莫图拗不过老者,只得依他随行了一段路。今日天气甚好,路旁的大树引得小径彩金斑驳,海风依旧贯穿其中,路旁有些鸟在啼叫,看来也是闲而无事的。莫图一队人拾径前走,那些调皮的下人们又不安分起来,真想抓些鸟下来看看珍奇,可又是圣贤的风尘脚末,应该学些礼仪才是。《论语》中有一则曰,“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曰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颜渊曰:‘请问其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颜渊曰:‘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在圣贤脚下,自然得“克己复礼”,显得境界的提高。
出一片封有森林的路,便到崎岖的礁石滩了,怪石嶙峋直入人眼,却是段难走的路。莫图对老者说:“先生好意已心领,请回吧!”
那老者手震颤着,有些热泪盈眶了,“圣贤你应该和我一起回去才是,也不枉我这一片艰途。”说完后把脸上粘着的胡子扯下来,卸了些容妆,竟浑然变成了文员外的模样。
莫图一队人惊愕着,众吐出“文员外”、“老爷”之类的惊叹声。文员外这时变换了笑容,打趣道:“圣贤恕罪了,不过这也是我的情意,请一起赶回去吧!府里那几个夫人无人看管,估计又当上了山上的猴王。”
诗生低声叫唤着几个下人去伺候文员外,众人一齐回去了。无人欣赏那路边的景色,只是闲暇时候去看两眼,又专注于赶路了。时间踩着白曦和夜皓,莫图和文员外一队人寻着时间的脚步走着,似乎可谓异途同归。文员外对于这种事是不敢乱走海路的,除去渔船,几乎无客船可言,也不会有客,生怕哪天被风吹走,随时间的方向也就错了,倘若时间的管理神见客船有眼无珠,掀些风浪过来,也是弹指之间的事。
此去路途有两个方向,一条无用的海路被看成餐盘,所以只有一条路可行走。莫图此时忽然回忆起瓜田的老农,可一路来未曾看见,也只好就此作罢。
文员外行至一段路疲倦了,便提出众人停下歇息。落脚之处也是一片田,却没有瓜的痕迹,似乎荒芜了许久,全被灌木侵蚀了。莫图见前方的路为一片坦途,内心有些许欢喜。披荆斩棘纵是一个人光辉的岁月中骚动着的表示,但携着创痕去回望时间里的亮点,创痕也就更醒目了,或是息于同舟里,纵使时间是无亮点的,幸好有光降着,那光辉之类的浮生之物只有是站在生者棺材上去瞻仰,或是掘开时间的坟墓,去看些大概来。那只是些胡思乱想的事,莫图从冥思中醒来,天气却渐转阴了。
“先生我们得快些走,不然下雨了就不好了。”
于是莫图一队尽快回去了,前面果然是一片坦途,行一个多时辰就到了文府。那时已黄昏,从远处看文员外的大院,甚似从海上生得许多雾,直逼岛上来,文员外寻着路径敲抵了家门,却时时不开,里面灯也生着。文员外急了,生怕家中出些什么事端来,赶忙唤下人中两个壮些的汉子把门撞开,费了一些气力,终是把门撞开了,突然又听见一些哭声,只是羸弱得近似平息,莫图先领着众人先去放东西,文员外见状只好去正堂去看。
正堂陈设未有变化,只是桌上一些东西杂乱了。八仙桌上撒着些茶叶,茶水却未曾寻见的,看来是已经干了。几个夫人各端坐着用手帕拭去泪水,抽泣声微弱地传出,像钢针一般,直摧得文员外心里烦闷。
“大儿,这是做甚模样?”文员外边说边用手指着这一切杂乱的东西,语气有些焦急。
“——二儿又说罢。”
二夫人不语,反倒是啜泣得更厉害了。
“小儿那你说!”文员外有些无奈了,目光与墙上莫图的像对视着,希望寻些帮助。
“我……”最小的那个夫人欲言又止,她看到大夫人瞪了一下,心里直是纠结的。
“你说!”文员外拉大了嗓门,目光从莫图的眼瞳里搬到最小的那个夫人眼里,直逼得她说出些话来。
“唔…我想去上茅厕。”三夫人言罢突然哭起来了,声音仿佛是最尖锐的,直冲云霄似的,可对于文员外来说,这难以启齿的家事,顶多是南天门下的云灰而已。
文员外无言走出正堂了,正逢上莫图,看来是已清理好了。此时雾渐渐散去,并无雨季的征兆,或许只是一些雾不听箴言、瞎闹些事非而已。
“圣贤你休息吧,今日旅途奔波,若要食些菜肴我喊人去做。”
莫图忙推辞,只好别文员外回去休息去了,看来是不想搅那事端的。
雾在晚上又起了些,没有谁悉心去看,全在梦中揣测海市蜃楼了,或在梦中住到海市蜃楼里去。那得把身体变为水汽才能飞过去的,否则也只是惘然,人多了,也就起了雾,雾在不可变得的时间里,去探探海市蜃楼里繁华成如何模样,直到日光出来才做鸟兽散的,却无从去悔恨夜中所见,顶多谈谈那是各自营造的风景,或是全无此事,“至于风景,这倒与我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