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壁上的两幅像依旧挂在那里,似乎并没受天气困扰。莫图照例行一道安礼,在这时行礼算是晚点的时候了,至少行为未变,自然也会赞赏。文员外抬头瞥了神像一眼,然后端详起那几个夫人。那几个夫人姿势仍未变,只是喉咙的震动愈加烈了,圣贤书上的文字一个个井然有序地蹦出来,然后无头绪地砸进听者的耳朵里。
“好!好!真当是书香世家了,哪次这里真兴办个什么书院,还真就光宗耀祖了罢!”文员外刚收住话,朝莫图瞥了一眼,莫图正欣然地候着文员外说话,就如街市中看杂戏一般。
文员外拨回刚才的目光,又说起来:“你们几位今日变得这般,我也不问缘由,但必是要大贺此举的。”文员外说完唤个丫鬟过来,“今日得摆个书生宴,不消以前的饭菜,你们去准备便了。”
一位夫人突然放下书,先对文员外和莫图行了个礼。几位似乎一改往日行头,全换作了书生的衣服,把涂胭脂水粉的时间,都付与这圣贤书里。
“老爷,‘书香’只有‘书’啊,但没有‘香’的话,就不完整了。”
文员外踌躇片刻,莫图脚挪动了几下,可能是怕举止混乱,又呼吸了一口气,安稳地站着。那夫人说完话,又恢复到原来的姿势。文员外微颔着头,觉得此番话语也有些道理,立即去唤诗生拿些香来,应使这场面完整。
时过须臾,诗生拿出些半旧着的檀香来,准备着火点上,又有些夫人不满意了。家中只用檀香熏些蚊子,或是祭拜祖宗,把燃烧的檀香置于面前,把其当祖宗也是酒后之言般不识时务,总之是惹人不高兴的,这样必是损了文员外家的颜面。如今这个檀香真可谓里外都是祸,就如盛夏的柑橘隆冬的西瓜一般,却不是蜜饯之类的伎俩,剥皮里外都不便了。
大夫人轻微地把鼻子前的书挪开,闻着檀香气跑进来,忙恢复原样了。莫图终是挪了下步伐,向大夫人打趣道:“今日此香胜似草船江中烟雾、空城楼头麝香,麝香?何尝不试试?”
众座欲言口出,莫图接着补充道:“这岛上应该是没有此物吧?我只是在书上得知。”
大夫人抢了文员外的喙头,却欲言又止,皮肤便不颤动了,恢复起原来的形貌。文员外接着茬儿,“这玩意儿还是有的,就是少而已,但确定是现在就用了?”
文员外似乎有些顾虑,当然物以稀为贵,才是衬以心境的。但经过几个夫人的要求下,就只得用了。东西本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伎俩,虽有时分些用的时候,不过从生命的角度看,还是一成不变的,顶多是搁置了柴房里的干柴,劈些桌椅用来煮饭而已。
麝香经久,显得很干燥,不复当初的气力了,但由水泡住,使其活泛起来,沉郁的香气就会渗透出来,文员外用心寄以满堂氤氲,也不会晃眼了。
麝香被置于铜盂里,那刚熄的檀香,马上被轰了出去,似乎有些“新胜旧”之嫌了。莫图正备着些水,向麝香凑过去,水胁着一个静物,迫使它“随波逐流”。众人都放下手上的行头,专心看着,充满着久旱甘霖前的悸动,可不是指尖前的危险。麝香被浸湿透,清幽的芳香渐透出来了,或许是久经冷落的缘故,这个“香”并不是十分纯粹,不过凭此名头,也决胜檀香的本领。
文员外凑过去仔细闻,期待被香罩在里头,不然远处去端倪,也形似“雾里看花”。还未待仔细看,文员外大贺:“这真是太好了,此真与读书院落相配,可惜岛上贫乏,只能受这些个的福了。”
莫图浇完后在正堂里闲踱,内心渐满意起来,日头即将占据山顶,从云的夹层里透出光来,正洒在莫图身上,好像是对他的行为的馈赠了。大夫人把书抵在茶杯上,茶杯在书上描了遍暗影,这情景在文字中是看不到的,这好看的不出人之口,偏偏得留心观察才显出是非来。她摆弄了一晌碎花的裙装,随影子站起来了,步向铜盂旁细看,应是说闻的,终于使香气灌满了她的大脑,填满了血管的空处,灵魂都被沾染起来。
“老爷您真是洪福齐天,实在太好了!我等学到良多,定会把这家子养成书生!”大夫人说完,脸似乎被香熏红了,不是腊肠般庸俗,而是花草般脱俗,身姿还似皇帝旁拿着大屏风的从侍。大夫人看其他夫人偷笑着,便更觉不好意思了。
话至如此,文员外还得嘱咐人给莫图抓药,什么陈皮、甘草之类的全抓上了,岛上地形不算复杂,任选条林隙剪径,就算前方有大石头,对于目光来说也是无济于事的,有时会妄想着庆幸岛上耸起一座高山,山高到一定程度,顶上就萧条了,甚至妄想在萧条上掺些什么生机,倘若山长成翡翠的模样,这便叫作“瑕疵”,还真是想象从瑕疵中看穿出灵丹妙药来。事实全当开天辟地的气力了,颠覆了妄想,无人涉足也只是平常。
过了几个时辰,待麝香快散尽,诗生带来一位郎中,郎中被诗生领进正堂,现在已无人在此,都去消遣自己的时光去了。郎中迈开步子,即将跨过那门槛,看见那神像旁还有幅像,顿时觉得时间卡格了一般,想整理一下思绪来为目中之景做诠释。可自己想要时间停止,便有些冒充神的嫌疑,可又无神殿之类的,只是立足于旁人门下,这样众多牛鬼蛇神便蜂拥而至了。对事情恣意揣测时,倘若不怕时间了,就怕自己出些问题来。
“哎呦——这真是疼死我啦!”郎中不慎跌倒了,几近全趴着呻吟,“这摔得怎么是头一次,现世宝都没这福气呀,哎哟……”叫声蓦地不停,诗生在一旁有神了,忙去扶起来。
“别扶!这怕是中了些穴位,无路可走啊。”郎中渐要哭泣的声音对诗生说,又似良家妇女鸣冤一般,正对着神像,诉说着自己的委屈。
诗生不去扶了,毕竟是郎中,总比自己学术精湛,只好匆忙去喊莫图来看,也不顾郎中在此而不尽地主之谊了。莫图正好要去正堂,恰被诗生撞见了,诗生忙把情况和莫图诉说,莫图宛若平湖的脸庞蓦地起了些涟漪,脚步加快着和诗生赶到正堂去,步伐都不算太和谐,走在后面的诗生生怕踩着莫图的后脚跟,免得沾了仙气,而自己修行不够,只得说妄自菲薄了,于是只得平行于莫图走。莫图侧瞥了一下,紧闭着的嘴唇忽然动了,“那郎中伤得怎么样了?”
“姑且去看看就是,听说是坏了穴位,无路可走了。”诗生也转了下头回应莫图,后来二人不说话,直走着快到正堂了。
到正堂,见郎中不是刚才的样子,而是已半卧在椅子上,由几个丫鬟伺候着。一个丫鬟见莫图到了,忙上去应答道:“圣贤万福,这位先生刚才被我们扶起来了,听说是老爷钦点的,所以我们得伺候着。”
莫图听后忙挽起衣袖,仿佛要做些什么工夫的样子,刚准备走近那郎中,脸上带些焦急的表情,是有些蹙眉的,那郎中平静的脸色变惊恐起来,觉得自己要深入地狱的轮回一般,忙喊道:“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吾等一废人,切勿伤害我啊!”
莫图听后怔住,一时说不出话来,还以为自己真置身于此等言语,换个服装变黑白无常了。思绪一阵凌乱,看来神医还有这伎俩,用意识化作小鬼,专搅乱身中丝线的。
意识本是个无意的圈子,但辩解是无从进入的。正巧文员外赶过来,呼散了丫鬟,走到郎中旁询问,真是人生不顺何处起,如今只道是无常,郎中也只好认可这人生的劫数,庆幸着自己还在屋檐之下,不必去挨那风雨的苦头。
郎中把事情与文员外诉说尽,莫图携着诗生在一旁听着,那郎中任由唇舌交织出话语来,视线却不敢放在莫图身上。
“仅此而已?”文员外大笑,随手在光亮的木桌上端起茶杯,却只发现只剩茶叶在里头。文员外把茶杯放好,手往衣袍上擦拭了下,接着整理语气说:“好吧,先生您现在可否有事,或是需要些什么药材,应不会出些疾症吧?”
“不——,我是行医之人,这样说太损人心思了!我寻思着撞到了穴位,就须修养了!真是不比晦气,一来便潮水般来,晦气死人了!”郎中用半阴柔的声音照常回复,顺带着呻吟着几声,时间仿佛全付与了郎中的话语里,其他人都定格着,这在生命中不曾有准备,也可揣测是否偶然。
文员外似乎知道了刚才言语有些嘲讽之气,赶忙向郎中道歉,郎中半斜着眼,也就接受了。
诗生这时突然插出一句话:“这该如何是好呢?”
郎中端正了眼眸,宣布似的和众人说:“由于击伤穴位,我现在贵府歇息几天,待愈后开些药就行了。不然占了邪气,这圣贤便无功用的。”
文员外回那郎中:“那需要些什么药好?”
“这正堂之内有股仙气,直让我轻快,请问有无此等的来处?”
文员外知道那麝香的不菲,但为了莫图,也只有下些心血了。不过那哪里是什么仙气,不过是行医中道听途说些认识,作个睁眼的瞎子罢了。
不过日月运行,毫无声息,仿佛是庄严的,但生活就在无声息中丢失信息、杳无影讯了。文员外差人取些来的时候,本来就同取些困惑无异,待那人来时,轻声向文员外诉说:“不知那神香有些登仙的缘故,有一些都不见了,难道是被风吹了不成?”
众人纷纷用揣测的眼光向文员外耳朵里射去,真是想让眼光带些那下人的言语来,又无麝香的仙力,只得更加专注于这一刻了。郎中也是不屑的,想起身去窥探,又无气力,就在那儿任时光捉弄了。
文员外听完后顿了一刻,然后诧异地说:“这麝香还有这般丰盛?那就快取些来,试试效果!”
“我和诗生一齐去吧!也可览下那丰盛之景。”莫图说完,就带诗生去取了,文员外不解,就随他们去了。
在取麝香的路上,诗生随口问莫图:“圣贤您说那下人和老爷说什么,还得以这般谨慎?”
“由你说说?”
“难道是那神香丰饶?不过圣贤和鄙人皆是这府上的‘高管’吧,鄙人尚且能说是。”
“哈哈,去看看便知,但愿应证你的思考了。”
走到放麝香之处,诗生把目光一投向麝香,居然已无多少了。真是尴尬又无言的缘故。照诗生所言,这仿佛是经一场激烈的掠夺,不过平和得快,颓唐得也快了。
莫图打趣地说道:“此等哀痛者真感谢灾祸留情面的缘故啊!”
诗生苦笑了片刻,算是稍缓下气氛,不过还是得拿些麝香去。
“要不干脆全部拿去罢!也算显出文员外的本意。”莫图说完,干脆把全部的都拿了,诗生拿扫帚清理了剩余的粉末,随莫图去了。
古来向来是讲究生存的,不知角落里的麝香,可不可以谓之“苟活”的称号,这就与当初文员外之口大相径庭,也违背了众人的意愿。
突然下起雨来,雨借着不正方向的风的气力,直奔着文府的楼上。莫图怕麝香受损,只得用衣袍遮掩起来,唯恐那“神香”又变得神仙飞了。
“诗生快到我外侧来!挡些风雨!”
二人看似窘迫地走到了正堂,文员外及郎中等人还在候着,也是珍惜时间。莫图二人的窘迫也得到了回报,应是说不出乱子。不然窘迫后出现两种情形,一种便是如此,另一种就在想象中了,全凭恣意揣测,剩余不翼而飞的麝香用黑暗掩饰着,在角落里,或是在云霄中也说不定,在雨帘的遮掩下,那放麝香的地方就有些空虚了。
文员外大喜,“快置于这铜盂里,正好让此地生辉啊!”
诗生谨慎地放进里面,用水加湿,香炉里渐生出烟来,不过太小而不能闻到,透过几近透明的烟见众人的眼神,都是满怀期待着。墙上的画像却不受影响,似香炉的底,沉默且无半点气力,又似香炉中生出的烟,妄想着自由了,却是附丽于众人的眼神而存在。这时的郎中倒真想做个活神仙,差个喽啰,看凡间的处境也是件辉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