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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语声很冷峭;说时,伸指弹着那只盛橘汁的瓶子。他补充道:“就是冰结濂的冰。”

矮子暂不发声,他在想:“这算是第几号的姓名呢?随便你吧!”

矮子想时,拉拉他的紧绷在腿上的裤管,他在这位“今天姓石”的家伙的身旁坐下来,他说:“啊!首——”他立刻改口:“啊!密司脱——”

“石!”红领带的家伙接口。他向这个矮子打趣似的说:“孟兴,你的记性很好!我姓石,你可以姓木!”

矮子忸怩似地笑笑,他问:“密斯脱石,我没有到得太迟吗?”

“我等了半点钟。”石冰伸手看看他的脉窠里的浪琴手表说:“你的事情,打听出来没有?”

这时,柜内有一个身材纤小的圆脸的姑娘,走近这矮子的面前,她把手里的铅笔尖,在石柜面上轻敲了几下,代表了“你要什么?”的问句。

“哎!我还没有吃过午饭,真的,肚子有些饿了。有什么可吃的东西呢?”这名唤孟兴的矮子,揿揿他的高挺起的肚子。他抬眼看到柜角上的一口玻璃小橱,橱里,陈列着些点心的样品。他说:“好!就是三明治——红肠三明治。先来细(四)客。——我的话,你识得呒识得?”

他似乎知道对面的这个圆脸姑娘,是一个“南国佳人”,因此,特地卖弄着他的南国乡谈,生硬地,附加了后面必要的两句。一面,他又回头向石冰说:“你问姚朴庭的事吗?”

“那个淡蓝色的信封里,装着何种性质的秘密文件呢?”红领带的石冰,取出烟盒,把一支土耳其纸烟,在柜子上舂了几下。

“完全打听出来了!”矮子骄傲似地说。

(广东人做事,非常守规则。)

这时,有四个小碟子,累赘地被推到了这矮子的身前,矮子的饿眼,射到那些薄薄的面包片上。他改用了一种鸟鸣似的福建乡谈说:“那个蓝信封里,有三封很长的情书,一张赡养据;这是一位在野而有势力的大政客,写给一个舞女的。”

“政客?谁?”石冰握着他的精美的Ronson打火机,暂时停止了他的打火的动作。他也改用鸟语似的声音。一面,他把那个纸管,蘸着瓶里的橘汁,在柜面上写了一个字,问道:“是他吗?”

“正是咧。你真是聪明!”孟兴正把面包,整块地送进嘴里,含糊地回答。

“如果这些情书与凭据,披露出来,会有什么影响呢?”

“影响很大吧?你知道的:我们这位大政客,他在表面上,出名是个生活严肃的人,他怕他的面具,会被这件事情所扯碎,这是一种顾忌。再则,近来他的政敌,对他攻击得相当厉害,那些情书一旦披露,很有影响他以后政治生命的可能,所以他很着急咧。”

“这位政客先生,知道不知道,他的那些精彩作品,是在那个姚朴庭的手里呢?”石冰把土耳其的纸烟燃上火。

“知道的。他曾遣人示意姚朴庭,愿意出一注重价,收回那个淡蓝信封中的全部文件。”矮子嘴里大嚼,他的滑稽的短髭,起落得很忙。

“那末,姚朴庭有什么表示呢?”

“他把那些名贵的信件,当作奇货那样囤积了起来。他正预备大大‘看涨’一下,照目前的市价,还不肯脱手哩。”

红领带的石冰,把身前那瓶未喝完的橘汁,推得远一些。他喷掉一口烟,又问:

“那位姚朴庭先生,又是一位何等样的人物呢?”

矮子孟兴,正把满嘴的东西吞咽了下去。很奇怪地看了石冰一眼道:“咦!这样一个大名鼎鼎的人物,首领,你会不知道吗?”

石冰闪着他的敏锐的眼光,看看周遭那些嘈杂的人们,他向他这“好记忆”的同伴,眨了一个恬静的白眼。

矮子微微一红脸,急忙抑低着他的沙哑的声气说:“那位姚朴庭先生,人家顺着他的字音,称他为‘摇不停’;从摇不停三个字上,引申起来,替他取了一个新奇的绰号,叫做‘摆不平’。摆不平三字的意义,就是说:必须要用整叠的钞票,把他填塞起来,方始能够填平。据他自己告诉人家:他的职业是律师;其实,他的不固定的收入,大半是从‘填平’方面得来的。”

“不平,平。这很有趣!”石冰喷着烟,喃喃这样说。

“啊!不平遇到平,这该大大倒运了!”矮子这样暗想。

石冰又说:“我明白了,他是一个业余的敲诈家,是不是?”

“对!”矮子点点头。

这时,这位沙喉咙的先生,像老虎吃蝴蝶似的,早已吞啖完了他的四客三明治。他想继续再要一点,但,他偷眼望望当前那些腰肢纤细的姑娘,他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他捺了一下肚子,忍住了。

左右两边,圆凳上的人们渐渐加多。柜台里的那些姑娘,不时把俏眼撂着这红领带的家伙,似乎在说:“怎么还不走?”

石冰站起来,把两张纸币,抛在柜面上,付掉了账。他抽身离开了这柜台。矮子看看那瓶未喝完的橘汁,摸摸短髭随在他的身后。

他们在这地下层的廉价商场里,挤在那些缺少购买力的顾客之中,兜着无目的的圈子。

石冰一边走,一边向这矮子问:“那位姚老夫子,他把这些信件,抓在手里,预备怎么样呢?”

“他曾向那个政客,讨过价钱——那简直是一个无法负担的吓人的高价!一面,他又扬言,如果在最短时期,再不取赎,他准备把那几封信,送进字篓,不再换一个钱——你看他是多么好说话啊!”

石冰冷然接口道:“这就是说:再不赎取,他就要把这些信件披露了,是不是?”

矮子点点头说:“正是,在过去,他也曾把这种立可兑现的支票,在他主顾面前,轻轻扯碎过的——这是他的一贯政策咧。”

他们缓缓走着,一个小小的圈子兜过来了。走到原来的地方——石梯之下——石冰发现左方的柜台里,有几位姑娘,正把一种很难描摹的眼色,向他身上投掷过来,一面,还在窃窃私语。

石冰忽然站住步子,故意流露一种垂涎似的眼色,高声地说:

“喂!孟兴,我的心里热得慌,我要喝点冷饮,凉凉我的脏腑。”一边说,一边又在这左边的柜台前,径自坐了下来。

孟兴觉得有点讶异,但他也感到很高兴,当他把他的肥矮的身躯,再度放上圆凳时,他立刻喊着:

“细客三明治,细客。”

“绿宝橘汁。”石冰应声而说。他的眼光,恰巧射在一件淡红绒线的马甲上。

有三张粉脸,迅速抹上了惊奇的倩笑——因为她们明明看见,这红领带的家伙,即刻在对面,曾把大半瓶的绿宝,留着不曾喝完。

那个穿淡红马甲的姑娘,回身取着橘汁时,那个身材苗条的姑娘,把铅笔尖,在她腰里轻轻点了一下,轻轻地说:“喂!阿珍!你的贝锡·赖斯朋,走过来了。真的!他对于你,很有意思咧!”

“啐!”一个纤小的身子,娇柔地一扭。

四客三明治,凑近了那撮短髭。

一瓶绿宝,又放到了那条红领带之前。

三个姑娘,闪向柜内的另一隅,在嘁嘁喳喳大谈;三双俏眼,雨点似的轮流向柜外飘送过来。

石冰不时用一种热情的视线,答谢着那些姑娘的“盛意”;一壁,自管自向孟兴发问:“那位大政治家,有什么对策,应付那个姚朴庭呢?”

“他预备向姚朴庭,酌量加些价,再不肯,那只有出于劫夺的一法了。——当然,他是决不肯让这些信件,轻易披露的。”矮子努力进行第二度的“工作”,一壁仍用福建口音沙哑地说。

他又继续说道:“眼前,姚朴庭把那个蓝信封,藏放在一座法国货的新式保险箱里,他以为这是万无一失了。”

“以上许多情形,你是从哪里探听来的?可靠不可靠?”

“可靠之至!”矮子拈着半条红肠,傲岸地说:“新近,我和姚朴庭的一个心腹男仆,认了乡亲。我借给了他二百块钱。此外,我又和对方那位政客的车夫,新订了一个家谱——他是一个酒鬼,我送了他四瓶汾酒,加上几听罐头牛肉。他的女人,称我为矮伯伯;还说我是天下第一个好人!因之……”

石冰笑笑,接口说:“这是罐头牛肉的特别功效,你倒很花一些本钱咧。”

“花掉一些小本钱,换到那么多的情报,那也不坏了。”

石冰猛吸了一口土耳其烟,赞美道:“不坏不坏!”

矮子以惊人的速率,吞完了第八客的三明治。他一眼望到石冰身前的橘汁,还是原封未动,于是他把那只玻璃瓶,很斯文地移到了他自己的身前。

柜以内,播送出一阵混合的轻倩的笑声。

石冰眼看这矮子,以一种龙取水的姿态,猛吸着那瓶里的黄色的流液。他又问:

“没有别的消息了吗?”

“还有还有!多着咧!”矮子暂时吐出了他的纸管。他说:

“在前天呢,不知道还是更前一天?姚朴庭突然接到了一封信,于是,他又骚扰了起来。”

“一封信?谁寄的?”

“你!”矮子暗想:“请你不要假痴假呆吧!”

“他知道那封信,是我寄给他的吗?”

“为什么不知道?他的眼光,精细得很咧。”

“他接到了我的信,有什么表示?”

“他恐慌得了不得!”矮子轩轩眉,轻鄙视地说:“真的!法国货的保险箱,有什么用?哪怕德国货咧!”

“你不要把事体看得太轻易!”

“必要的话,我们只要玩玩那些‘二炭氧’或是‘硝酸甘油’的老把戏,那也很够了,你说是不是?”矮子挤挤眼,扮了一个鬼脸:“所以,他自己也知道,那口法国保险箱,在你的眼光里,是决不会有马其诺防线那样可怜的价值的!因此,他不得不重新动动他的脑筋了。”

“如果他真这样想,那太重视我了。”石冰笑笑说。

矮子又把那支细管,送进他的阔嘴;在一种“壳壳”声中,吸进了瓶内最后一滴液体。石冰向他看看,立刻伸起一只食指,屈作了一个钩形,向柜内的姑娘们弯了几弯,做成一种召唤的姿势。

那个站在最远的红马甲的姑娘,抢先走了过来。石冰伸直他的食指说:

“再来一瓶。”

一瓶冷而黄的流液,随着一张热而红的面孔,一同送到这位“赖斯朋”的幻影之前。

石冰把这橘汁,轻轻推到了矮子的短髭之下。

矮子望望他这同伴,他把空瓶推开些。他第二度又斯文地,抓着了这满的一瓶。

他缓缓地说:“昨天,我遇到一个奇怪的经历。”

“说下去。”

“就在昨天傍晚,我的那位新认的乡亲——姚朴庭的贴身男仆——他偷偷给了我一个电话,他说:他主人已把那只淡蓝色的大信封,从保险箱里拿出来藏在身畔。看样子,好像预备要出去了。”

“哦!”石冰现出了很注意的样子。

“我的那位乡亲,曾经告诉我:姚朴庭在中国银行静安寺路的分行里,租有一口保管箱,因此我想:那家伙一定是要把这信封,送进保管库中去了。——果真如此,这使我们的下文,比较又要麻烦一点了。你说是不是?”

石冰弹掉一点纸烟灰,点点头。

“所以,我一得这个消息,立刻赶到三杏别墅去。”矮子吮咂了一下那支细管,然后这样说。

“三杏别墅?”

“这是姚朴庭最近居住的所在。他为养病,新买了这所屋子;地点是在地丰路的尽头。至于你的信,却是从他旧宅里面转去的。”

“哦——说下去吧。”

“我只费掉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已赶到了三杏别墅的门口。那里有一带高高的围墙,马路对面,一座新添的自警亭,斜对着这围墙的铁门。借着这小小的木亭,正好暂时做了我的掩蔽物。”

“哦!”石冰弄熄了他的烟蒂,很着意地倾听。

“不多一会,果然,我从自警亭的直角形的玻璃里,望见这家伙从铁门里走了出来。他的态度非常悠闲,装得像无事一样。在门外,他忽皱皱眉站定了步子。他像不甚放心似的按了一按他的西装大衣的衣袋。连着,他从大衣袋里,摸出那个蓝色的大信封,看了一看再把它塞向大衣袋里。然后,他缓缓举步,向大西路那边走去。这情形,我在玻璃里看得很清楚,但那个家伙,却是一无所觉。”

“他向着大西路那边走去吗?”石凉的眼珠闪着光华。他问:“那你怎么样呢?”

矮子抹抹他的滑稽的短髭,他举着他的滞钝的眼珠,在来往的人丛之中瞭了一下。他眼望着柜内那些漂亮的姑娘说:

“当然!我在十码路以外,立刻偷偷尾随在他身后。走了约有二十家门面,巧得很!我碰到了龚毛毛——那个铁膀子的小抖乱——我向他‘拍了一个电报’:告诉他有‘公事’于是,那小子抚抚他的‘粉臂’,立刻老远跟在我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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