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只瓶又见了瓶底。
矮子咂咂嘴,把那只被肃清的瓶子推开些。他继续说下去:
“奇怪!那家伙沿着那条大西路,像练习台步那样,一直大摇大摆走了下去。你知道的,那地方是越弄越冷静了。那时候,天色已将近断黑;路上简直不见什么行人。我当然不肯放松这个机会。于是,我招呼了毛毛,我们像一阵风那样抢到他的身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好一个戈林式的姿势!”石冰讥讽似的插口。他又问:“结果怎么样?”
“那位‘摆不平’先生,很容易被我们‘摆平’。他真识相;他向毛毛的臂膊看了看,立刻,他无抵抗,无条件,而又无奈何地,把他大衣袋内的宝物——那个蓝信封——双手奉送了我们。”
“这可以称为三无主义!”石冰又冷峭地说了一句。他问:“你曾把这蓝信封,拆开看看吗?”
矮子掀掀他的扁圆的鼻子,做出了一个很奇怪的表情,忸怩地说:“拆开看过了。你——你猜猜——”
石冰忽然伸起右手,把四个指头,在口角边上一遮,立刻又向外一送——这是一种银幕上面习见姿态;你能看见那些漂亮的“小生”,常常向他们的女主角,表演这种有趣的小动作——他急急拦住了矮子的话道:“好了!请你不必再往下说吧!”
当石冰伸出四指,做着这种挥送的姿势,他的眼梢,恰巧在那个红马甲的姑娘的脸上轻轻撂过。于是,他无心的动作,立刻使那位姑娘的两靥,被抹上了一朵误会的红霞。
“喂!一个飞吻!”一个姑娘在轻轻地这样说。
“电报收到了!要不要我代你签一个字?”另外一个娇脆的声音,附加了一句。
“告诉小张,撕碎你的嘴!”这是那个被调侃的姑娘的反抗。
石冰对这柜子里的轻松活泼的短镜头,完全看得很清楚,他一面暗笑;一面只管向矮子说:“喂!孟兴,那个信封里,是几页无字天书呢?还是几张香肥皂的广告呢?”
“可恶之至!”矮子拍了一下肥腿,怒喊起来道:“那家伙竟敢把大半张旧《申报》,折叠起来撑满了一信封!”
石冰大笑起来,幽默地说:“那张同治年的报纸上,有些什么新闻呢?”
矮子感到自己努力所制造的成绩,由“不坏”而变成那样的“坏”!他自觉有些羞惭,又觉有些难堪;他的橘皮式的脸,涨得很红。一面,他又非常惊奇地说:
“啊!首领!(他又忘却了顾忌)你真是仙人!那封信里不是真货,你怎么会知道的呢?”
“还要问吗?这是显而易见的——”石冰笑笑,恬静地说:“你想吧!那个摆不平的家伙,他明知有人,要劫夺他这信封,他为什么要把这种重要东西,随便带在身上呢?即已带在身上,为什么不藏在贴肉,而要放在最外层的大衣袋里呢?他为什么要站在门口,把这信封取出来看呢?他出外为什么不坐车子,而要步行呢?——像他这样的排场,当然不会没有自备的车子的,是不是?——最后,我要问:他为什么要走那条冷僻的路?——况且,你曾推测他,预备把这信封送进保管库去;但是那家中国银行的分行,并不是在那条冷静的大西路上呀!是不是?”
石冰轻轻举出了这一大串的理由,矮子不禁恍然大悟!他又拍了一下腿,连声赞服地说:“啊!密斯脱——石,你真聪明!聪明极了!但是,眼前我们,应该怎么应付呢?”
矮子这样问时,石冰暂时不答。
这时,他见自己身旁一长排圆凳已经坐满,而有几个顾客,却在找寻他们的座位。于是,他顺口回答他这同伴道:
“眼前,我们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付掉我们的账款,让别人吃一点,坐一会。”
说时,他第二度又付出了橘汁与三明治的代价。
他从半臂的浅袋里,掏出了他的打火机,燃起了新的一支烟;一小串匀密的圈圈,在他的口角悠闲地漏出来。当他抽身从那圆凳上站起时,他瞥见那个身材苗条的蓝旗袍的姑娘,仰着脸,扬扬地在说:“二十八岁的贝锡·赖斯朋要走了!唱一支《何日君再来》,送送他吧!”
“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一种抑制着的轻倩的歌声随之而起;这是那位绿衣姑娘的佳奏。
一阵混合的欢笑声,轻轻从柜内播散出来,引起了圆凳上的几个顾客的注意。
石冰向柜内那些热情的姑娘们,投送了最后的留恋一眼,他偕着他这肥的矮同伴,离开了这好像很可留恋的地方。
他在跨上第一层的石阶时,还听得一个薄怒的声气,尖锐地从嘈杂的声浪中穿出来:
“嘘!你们这些臭嘴的乌鸦!哇哇哇!讨厌!”
矮子孟兴,仍以鸭子式的步法,蹒跚地跟着石冰跨上石阶,他的头颅将近钻出地下层时,他像想到了一件事情,略略顿住了脚步说:“啊!首领,还有两件事情,我还没有报告你。”
“两件事吗?我能代你说出一件来。”石冰且走且说:“那个姚朴庭,在假信件被劫之后,他已立刻报告了捕房,而且,他是指明被‘我’抢劫的,是不是?”
“啊!首领,你真有些仙气了!”孟兴侧转脸来,较前格外惊异地说:“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你已经亲自出马,打听过了吗?”
“何必打听!这是不难猜想而知的。”石冰耸耸肩膀说:“总之,你须知道,这是一个巧妙的计策,他既接到了我的恐吓信,他预料着我,也许会派人守候在他的门外。因此,他特地把一个假的信封,有意亮着我们的眼,准备我们加以劫夺——他很希望我们这样做。”
“但是——他的用意何在呢?”
“他单等假信被劫之后,立刻报告捕房。一面,他要使那些警探们麻烦着我,而分散我的精力;一面,他又要使这信件的原主——那位政治家——把眼光移到我的身上,做成一种‘移祸江东’之计。然后,他好找出适当的对策,应付我们两方面。”
他顿了顿,又道:“他把一片小石投在水里,准备激起几方面的水花来。好!这计策很不错。”
孟兴伸伸他的结实而多毛的臂膀,握着一个拳头表示他的愤慨。
石冰悠闲地问:“你说,还有第二条事?”
“即刻我们那位乡亲又告诉我:今天早晨,又有第二个信封出现了。”矮子皱皱眉,发出一种困惑的声音说:“他在窗外偷看到他主人,不知从什么地方,又拿出一个完全同式样的淡蓝色的大号信封来。他还看见他把一张整张的油纸,厚厚叠作四层,包在那个信封之外。另用一根麻线,十字式的扎在包外。——”
“啊!那个洋装的信封,披上了一件中国式的油衣,也许,这是真货吧?”石冰扬着手里的纸烟,自语似的这样说。他又着意地问:“你的那位乡亲,不曾见他主人,把这东西装进衣袋吗?”
“以后的情形,他不曾看见。因为一刻钟后,他被他的主人,差到永安公司去买沙丁鱼和青苹果,因此他没有看到这信封的下落。”矮子又皱皱眉说:“据他料想:他主人一定是有意借端把他支使出去的。因为,在这三杏别墅里面,除了一名车夫之外,只有他这一个贴身的男仆——那个车夫在前几分钟,预先已经被差了出去;如此,别墅只剩下了姚朴庭独自一个。并且,依素常的习惯,要买公司里的东西,总是用电话通知送货;而这一次却破了例。可知他主人,必是有意遣开了他们,好把他这要件藏进什么秘密的所在去。”
石冰冷笑着说:“我们这位姚先生,他真太细心啦!”
矮子又紧握了一下拳头。
石冰耸耸肩说:“你的那位乡亲,他倒很聪明;他的料想,也许是对的。”他沉吟了一下又道:“依你这样说,那些真的信件,眼前还在三杏别墅里?”
“我以为如此!”矮子坚决地说:“我知道这老家伙,虽然相当狡猾,但是胆子却很小。昨天,他已尝到我的滋味,料想暂时,他一定不敢再把他的东西,公然运输出来吧?”
石冰沉思似地点点头。
二人一面说,一面走。他们在这许多辉煌而富有吸引力之玻璃橱柜之间,以一种有闲阶级者的姿态,缓缓地兜了几个圈子。当他们将要踏出这个百货商场的门口时,石冰忽然旋转头问:
“喂!老孟,你的那个失败的战利品,没有抛掉吗?”
“那个信封吗?带着咧。”孟兴像想起了似的那样说:“我忘却给你看了。”
一个淡蓝色的厚厚的大信封,送进了石冰的手内。这信封里,裹着大半张花费了相当大的气力而换来旧《申报》。
石冰看了看这封口上被剥碎的火漆印,默然把它揣进了自己的衣袋。
他又不经意地,向这矮子问:“我们这位姚老夫子的家庭里,还有些什么人?”
“一位夫人,一个姨太太,都是住在旧宅里;大儿子已经娶了亲,分居在两起;还有一个小儿子,在民立中学读书。”矮子像背书那样稔熟地回答。他又附加道:“听说,他这小儿子,却是他的半条命。”
石冰点点头。
说话之际,他们举步跨出了这贵族化的大商场的门口。踏到南京路与虞洽卿路的交叉口,二人倚着路口的铁栏,又匆匆密谈了几句。
最后,石冰向这矮子说:“老孟,这几天你很辛苦了,今天晚上,好好休息一下吧。有一家袖珍舞厅,今晚举行通宵,还有一个黑灯舞的节目,你要不要到黑暗里去找些刺激?”
“黑灯舞,我最欢迎!可惜——”矮子抹抹他的短髭,他像忸怩似的并没有说完。
“可惜你的夫人,严格管理着红灯!是不是?”石冰笑笑。
“非常时期,交通困难。”矮子耸耸他的阔肩,解嘲地说。
“哈哈哈哈哈!”石冰扬声大笑。他的背影,匆匆消逝在拥挤的人浪之中。
同日的两小时后,太阳在东半球的办公时间将毕。慈悲的夜之神,不忍见这大都市的种种罪恶,她在整理着广大的暗幕,准备把一切丑态,完全遮掩起来。
斜阳影里,有一辆流线型的兰令跑车,在幽悄的地丰路上,悠悠然地驶过来。
哇!哇!哇!哇!哇!哇!阵阵的归鸦,结队在天空聒噪;它们像在讥笑着人间的扰乱,而在歌颂着它们自己的安适。不错!这是值得向都市中的一般人们骄傲一下的;你看它们各各有着他们自营的安适的屋宇,至少,它们绝不需要瞻仰所谓二房东的和蔼可亲的面目!
因这鸦噪,引起了这乘车者的仰视,联带地,使他望见前面五十码外,有三株大树,巍巍然矗起在路隅一带高高的围墙以内——这是三杏别墅屋前隙地上的三大株银杏。“三杏别墅”这一个风雅的名称,正是由此而取的。
五十码路一瞥而过。越过了一座新点缀的漂亮的自警亭,这跑车上的人一跃而下,他把他的车子,推上这自警亭斜对面的边道,倚在那带高高的围墙之下。这样,他可以获得对方一个三小时的义务守望员,而不愁有人,会偷走他的车子。
围墙斜对面的那个安闲的自警员,眼看着这胸垂红领带的家伙,把双手插在裤袋里,仰着头,向围墙内的那些桠杈的树枝看了一下。在向晚的凉风里,不时有些枯黄的树叶,从这高高的落叶乔木上面飞舞而下;有一片,拂过了这人身上的一件米色上装的肩部。
连着,这人便举起轻捷的步子,走向那两扇铁门之前,伸手按着铁门边的电铃。
片晌,铁门上的一扇狭小的套门轻轻开放,有一个满面机警的年轻的仆役,在这狭门里面,露出半个脸,带着询问的神气。
一张名片从这西装家伙手内递进了年轻仆役的手。这名片上,很简洁地印着两个仿宋字——
霍桑
似乎因为纸价飞涨的关系,这纸片被切得那样的渺小;可是这上面两个字,却给予人们以一种非常伟大的印象——这比较这位来宾身上的华贵的服饰,具有更大的魔力。
那个年轻的仆役,过去他似乎曾经听到过一些这位私家大侦探的神奇事迹的,立刻,他的眼角闪着光华,而在“有什么事?”的问句之下,非常恭敬地加上了“先生”二字的尊称。
“我要拜会姚朴庭先生。”来宾以一种上海绅士式的调子,傲岸地说。
“请进来。”这年轻的仆人垂手让出路来。
对面的自警员,眼看这位上海式的绅士,被招待进了铁门,那扇小门又轻轻关闭。
踏进铁门,靠近左侧的墙垣,是一条约有十五码长的煤屑走道;两旁砌着矮而参差的假山石。这煤屑走道,似乎筑成了还不很久。墙下的一带狭狭的隙地间,植有一些新植的小冬青树,和几簇草花。墙下另一隅,置有泥铲,竹枝扫帚,跟修树枝的巨剪,和一架横倒着的大竹梯。这种种,都表示这所别墅中的新主人,正忙着在修葺他的小小的乐园。
在煤屑走道的右方,那是一片空旷的场地。地面上,显示着一种新被铲掘过的样子。一小部分乱草,堆积在那里,不曾完全清扫。前几天下过大雨,被铲过的低洼部分,留有许多水渍。
在这空地的一角,堆置着几叠整方的薄泥片——这是一种植有细草的泥片——准备在这不平整的空地上,铺上一层软绿的地衣。
这里最触目的,却是空地中间的三株大银杏,列成一个鼎足形。它们的年龄,还不算怎样老大;可是也都有了合抱以外的粗;正中的一株,大概已超过四丈高。
这是人类添衣的季节;而在植物,却是一个卸装的时期,绿森林的广大树荫,已脱落了好些扇形缺刻的树叶,在树底潮湿的地面上,四处铺下了薄薄的一层。
哇!哇!哇!空际的聒噪声,引得煤屑走道上的来宾,仰射起了视线。这使他想起即刻在路上所见的一阵归鸦,也许内中有几头,小家庭就建筑在这里的树头上;在这傍晚时节,一种归家时的欢笑声,不时划破了四下静寂的空气。
这里有一种都市中间少见的幽悄的景象。
走完了这曲尺形的煤屑走道,迎面,一带屋子遮住了眼帘——这是以前一座坟堂拆改成的屋子,经过了第三度的化装,才改成眼前这种摩登的式样——虽仅三间半西式的小平屋,却收拾得非常清洁而耀眼。
屋子之前,筑成一带走廊;廊下有四根黑漆的方柱。这里陈列着几只鼓形的瓷凳,和几盆花,令人想见夏夜坐在这里纳凉,必有一种意外的舒适;尤其是养病,更是一个难得的好地方。
大侦探在这走廊之下略等,他的渺小的名片上的伟大的名字,由这年轻仆人,先送进屋子。
一会,这位名闻全国的贵宾,郑重地被招待进了中间的一室。
当那主人带着一脸笑容从一只大旋椅内站起身来迎接时,在他的和蔼可亲的笑容之后,分明藏有一种非常的狐疑,一面在想:“唷!这位大名鼎鼎的私家大侦探,打扮得这样漂亮!他的生意,很不错吧?——可是他突然光临,有什么事呢?”
主人已有五十以上的年岁。一张脂肪充盈的红脸,表示在这大动乱时期,并不曾受到缺米或缺油的苦痛。他的两眼,充满着慈祥之色;只是顾盼之间,带着一些斜视。在某几点上,给人一种聪明多智的印象。他的身材不很高大,却有一种精悍的样子;显见他在盛年时,也是式式来得的人物。
红领带的大侦探,又在口头自我介绍了一下,他接受了主人姚朴庭的客气的招呼,坐进了一只靠壁的软椅里。
仆役敬过烟茶,主人开始必要而不必要的客套。他说:“一向久慕盛名,可惜没有瞻仰的机会。今天难得——”
大侦探似乎久已养成了一种节省时间的习惯,他不让主人客套下去,立刻接口:“兄弟受到一个人的委托,有一件事想和先生接洽。”
“有一件事要和我接洽?”主人把慈祥的眼色,斜射在这大侦探的脸上。
“我的委托人,有几件文件,留存在姚先生处。现在,他委托我和先生开谈判,准备把这些文件收回去。”红领带的霍桑,爽脆地说明了来意。
“哦!霍先生所说的,就是,臧国华——臧先生的事?”主人圆圆的脸上,迅速地添浓了一层笑意,他高兴地想:“呵!来了!毕竟耐不住了!”想时,他说:
“听说臧先生,快要登台了。他很得意吧?——那很好!我准备把这些信件送给他,当作登台的花篮。”
这一头慈祥的老狐狸,分明想借这种圆滑有刺的俏皮话,腾挪出一些时间来,好准备他的适当的应付语句。
霍桑严肃地说:“必要的话,他可以绝对依从姚先生的条件。”
这话一出口,却使这老家伙,马上感到一种困难。他吞吐地说:“那——那再好没有。但是,很抱歉——”他又改变口吻:“但是很不幸!”
“我知道!”霍桑立刻以一种大侦探的应有机灵的姿态,截住了他的吞吐的语句而凝冷地说:“我知道这东西已遭了劫夺!”
老家伙转着眼珠,露出了不胜敬佩的样子。他慌忙问:“那末霍先生可知道,劫夺这信件的人是谁?”
“我知道!”大侦探仍以一贯的语调回答:“又是那个讨厌的混蛋!——”说时,他指指他自己的耳朵,嫌憎地说:“那个耳朵上面挂招牌的混蛋!是不是?”
这老狐狸听说,脸上格外装出了惊奇不胜的神态。其实他在暗自欣喜:他的妙计,消息居然会广播得那么快!他又暗暗筹度:眼前,囤货脱手的机会已到,要不要就把实话,向这大侦探说明呢?
沉思之顷,他举目望望这大侦探伸手自指着的耳朵:只见他的耳轮,又大,又厚,其白如玉。他想:“记得中国的相书上,好像有过这样的两句:‘耳白于面,名闻朝野’,看样子,当前这个机警的人物,和相书上所说的话,倒有些相符的。”就在这略一沉吟的瞬间,他已找到了一句腾挪的话。他把拇指一翘,恭维地说:
“霍先生名不虚传,料事如见。佩服佩服!所以,我一遭到这事,就想来找先生商量。”
霍桑向他笑笑,似乎说:“帽子很高!但是,你为什么不在五分钟前,说出这句话呢?”想念之间,他把一种严冷的视线,紧射在这老狐狸的圆滑的脸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