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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的报纸上,当然还来不及刊布这个新闻。可是腿长的记者先生却已三三两两拥进了刘公馆。记者群中有一个高个子,没有人知道他隔夜曾参加过那个盛大的圣诞集会。连熊猫小姐本人,也不曾注意这个人。

小熊猫在应付了记者先生们的无穷的问答之后,感到有点疲倦。她躲进了另一间屋,她在支颐出神,有一条红领带的影子在她眼前晃荡。她在想:

“难道昨夜那条红领带,真的就是……”

电话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有一个女佣在喊:“少奶奶电话。”

小熊猫拿起话机来,她立刻听出,对方的声音,就是昨夜那个假扮侠盗鲁平的荣猛。她有点发怔,只听话筒里在说:

“景小姐,我想跟你晤谈一次,行吗?”

“什么时候?”

“今天,即刻。”

“什么地方?”

“杜美公园对面,那家绿色门面的咖啡馆里。”

“这是必要的吗?”小熊猫沉吟了一下而后问。

“当然是必要的。”

熊猫小姐虽然在保险箱里失落了那么多的饰物,但是她在放下话筒而略一凝眸之后,依然满脸透出五月花那样嫣然的笑来。

她匆匆走到镜子之前,把自己装扮成了女神一样。跳上自备汽车,吩咐车夫开到杜美公园。

假如汽车有眼珠,而眼珠又长在车后,那就能看见,有部飞快的跑车,在它身后追逐可是安坐在汽车内的小熊猫,当然不知道。

在十分钟以后吧,这一对男女,在那家绿色咖啡馆中见面了。他们像一双爱侣那样,在一座贝多芬像下的静僻的位子上坐下来。

四周座客很少,播音器在播送一支西班牙交响曲。

熊猫小姐不说一句话,只向荣猛身上,脸上,细细而又细细地看,最后她说:

“你知道昨夜我家里所发生的事吗?”

对方只以点头代替回答。

“昨夜,我的保险箱真的被人打开了。”

“那么,我该向你道贺,因为这是你的愿望哪。”荣猛微笑。

小熊猫凝视着荣猛的胸前,他胸前依旧垂着昨夜的那条红领带。凝视他的左耳,左耳依旧贴着一小块红绸。于是,她嗫嚅地说:

“那么,你,你真的是……”

荣猛的视线向四周溜了一转,说:“我们不谈这个问题,行不行?”

小熊猫露出一丝笑,说:“那么,我可不可以说,昨夜你的收获不算太少吧?”

荣猛正用小匙调着杯子里的咖啡,似笑非笑地反问:“小姐,你记不记得,昨夜倪明所说的话?他说,在这个世界上,缺少真,缺少善,缺少美,尤其缺少的是三个字中的第一个字,你对这话,有什么感想吗?”

“我不懂你的意思。”

“小姐,”荣猛耸耸肩膀说:“难道你还以为你的许多饰物,包括那串美丽得吓人的珠项圈,都是真的吗?”

小熊猫的两靥,突然红得跟她的嘴唇一样,低下头,不说话。

荣猛喝了一口咖啡而后继续说:“昨夜,我有一种直觉,觉得你的谈话,差不多是在用一种粉红色的请柬,想请人家到你家里去偷窃。一方面,你却把大批美丽不真的宝物,放在你的保险箱里,以等待欣赏者来欣赏。你这样做,当然有理由。今天我约你谈话,就希望你把其中的理由告诉我。”

那朵花上添浓了红晕,依旧低头,不语。

但是荣猛把视线盯住了她,这视线似乎具有一种力,逼迫着她非答不可。

于是,熊猫小姐猛然抬起了头,看看四周,轻声地说:“最近,我赌得大输,不但输光了我所有的钱,也输光了我所有的首饰。为了掩饰我的赌博的惨败,我弄了许多假的饰物,放在我的保险箱里,作为一种烟幕。”

“你提防着谁会检查你的饰物呢?”

“并不一定提防谁,但是,我让任何一人发觉我的全部饰物,已是一无所有,那总不大好吧?”

“听你的语音,好像你对你的刘先生,有点顾忌吧?”荣猛用讥刺的眼光看着她。

“顾忌?我为什么顾忌他。”红嘴唇一撇:“总之,暂时我觉得我还没有理由放弃这本支票簿。”

“但你把这假的饰物代替真的,总有一天,纸包会包不住火的。”

“为此我很着急。”小熊猫微喟说:“我真有一种可笑的幻想,希望有一个知趣的强盗,到我家里来,撬开保险箱,大大掠夺一次,那么,我可以把历次赌输的账,全部记在强盗身上了。”

“小姐,想得真聪明!”荣猛斜睨着她,讥刺地说:“于是,昨夜你就向我提出暗示希望我来做你的划账户头,是不是?”

小熊猫在那条领带上凝注了片瞬,然后说:“在当时,我并不真的以为你就是我想象中的那个人,因之,我的确也并不希望你真会帮我那种不可能的忙,我不过是在玩笑之中无意透露了我的焦灼的心理而已。”

荣猛耸肩说:“而我这傻瓜呢,由于你的暗示,做了真正的贼,而却偷到了你的假东西。”

小熊猫用媚眼撩着他,轻轻说:“但你也并不是毫无收获的呀!除了那些不值钱的东西之外,保险箱里还有着,还有着……”

“一千元美钞,那总不是假的钞票吧?”

一种阴冷的语声,杂在音乐声里,破空而至,来自荣猛的脑后!

荣猛感到骇然,赶快旋过头去看,只见隔座有个人,坐在他的背后,坐得非常之贴近那人半个身子斜伏在椅背上,嘴对他的后脑轻轻在说话。

这个人,一望而知就是昨夜那个拉高衣领的人。

荣猛竟未注意,这个人是什么时候走进这咖啡室,而坐在他身后的。

当着一位美丽的小姐的面,荣猛受到这样意外的袭击,他有点发窘,他向那个人问:

“你是什么人?”

“你当然认识我,我们昨夜会过面。”那人傲然地回答。

“我要知道你是谁!”荣猛加重了语气。

那人伏在椅子背上没有动,他只傲然指指自己的胸前,他的胸前同样垂着一条红色的领带。

熊猫小姐呆住了,她在想:“哎呀,那条真的红领带也出现了!”

但是荣猛还在问:“你说你是……”

“不错,我是……”那人向四周张望了一阵之后说:“昨夜你所扮演的人!”

哈哈哈哈哈!

荣猛忽然毫无顾忌地大笑,笑声之中,他的眼珠凝成了两点钢,怒射着对方那个人,他说:“你曾当过舞台演员吗?你的修养不够咧!朋友,你跟我来!”

他把那人引领到另外一个空座上,他们低声谈起来。

小熊猫的花一样的两靥有点失色,她在代荣猛着急,她不知道他将怎样应付这个在夹缝里钻出来的神秘的人。

可是那边两个人的一场交涉,办得非常迅速,几乎可以说是闪电式。

小熊猫用心地注意着这个来得出奇的人的神气,奇怪,他的神气起先像匹狮,继而像只鼠,终于成了一头驯善的绵羊。

她不明白荣猛用了些何等的魔术,会使这个家伙的态度变化得如此之快?

最后,他们从那边的位子上站起来,荣猛把一大卷钞票,丢给那个家伙,用呼叱一条狗的声气向那人说:“我不使你失望,走吧,不要打扰我!”

那人偷眼看看小熊猫,一声不响付掉了咖啡账,悄然而出,鞠躬如也。

看来交涉的胜利是属于荣猛了,景小姐吐出了一口气。

当荣猛坐到老位子上来时,她娇媚地说:“几乎吓坏我,我以为他是……”

“你以为他是……笑话!”荣猛打断她的话。

“那么,他到底是谁?”

“一个高贵的自由职业者。”荣猛冷笑:“他的办公处有时设在电车里,有时设在电影院门口。今天,他在企图改业为敲胡桃专家。但是敲胡桃也要有点艺术,他的气度、修养,都还不够咧。”

“那么,他怎么会知道昨夜的事呢?”小熊猫讶异了。

“他偶然捡到了一张请柬,参加了昨夜的集会,大概在那里想找机会,而无意中却窃听到了你我的话。”

“那么,今天他怎么会插身进来呢?”

“这个吗,我也不很明白哩,好吧,不要再管这些事。”

“你把美钞分给他些了吗?”

“分给他,为什么?那一千美钞,我预备全数奉还给你哩。”荣猛假作慷慨地这样说。

“还给我,为什么?”小熊猫在学舌。

“让你再充一次赌本。”

“不太够哩!”景小姐傲然扬着脸。“老实说,这笔钱原是人家寄存给我的,要不然我早就把它送给了皇帝与皇后们;而现在呢,一切一切,我都可以向刘先生开账了。”

“可爱而又美丽的支票簿。”荣猛幽默地说。

“所以我愿意把这点小款子,留在你处作一个纪念。因为昨夜的事,你是大大的帮了我的忙了。”

“感谢你的慷慨。”

景小姐看看对方愿意接受她的赠与,她也很感欣慰,她又透露着五月花那样的笑容,说:“在书本上,我常常看到许多英雄们,常常行侠仗义,常常劫富济贫,那么,你对这笔小钱打算怎样支配呢?”

“我吗,我打算从中提出美金一大元,买几双廉价的袜,赠与几个赤足的老乞丐们,以作圣诞老人的礼物,这就算是我的义侠奉功了。”

小熊猫不禁失笑,说:“你这位大慈善家,气派如是之小吗?”

“我怕世上那些有钱的人,十之九,气派不会太大吧?”荣猛撇嘴说:“请看,外国的大富豪,必定要等到身后,才肯在遗嘱上把财产作慈善的施与;而中国的富豪呢,真要等到牯牛身上长不下毛,才肯忍痛拔下一根二根。而这所拔下的一二根,还要作为两种不同的用途:一种,预备吹口气,把它变作进天国的入场券;另一种呢,却预备把它变成慈善家的金字招牌!总之,这个可爱的世界,充满着自私,请你趁早别希望在这个充满自私的世界上,会找到真懂得爱与真能实行所谓善事的人。”

熊猫小姐听了,凝眸痴望着对面的这位出奇的人物,默然无语。

而荣猛却微笑地站起来,接下去说:“至于我呢,我也是个人,我也具有自私的美德眼前我只发了美金一千元的可怜的小财,我为什么要那么小气,自充什么大善士或侠义人物呢?”

景小姐把视线停留在那条红领带上说:“你的口吻,完全跟那个传说中的人物相像,那么,你一定就是……”

“嘘!”荣猛把一个手指遮着口角,扮了一个鬼脸,他说:“亲爱的小人儿!人生的一切,都不过是游戏而已,何必认真。请你别谈这个行吗?”

这一天,他们在这绿色的啡咖室内,谈着绯色的话。他们谈得很多,谈得很久,谈得很密。最后,他们懒懒地起身,依依地惜别,荣猛恋恋地送这位热情的小姐上车,并殷殷地互订后会。

看来,一颗罗曼史的种子,已经投放在沃土以内了。

像这样的喜剧,常在银灰都市里原是习见的事。好在,眼前正有太多的刘龙先生之类的人物。他们富有搜刮天才,他们永远有方法向贫苦大众直接或间接地穷搜猛刮,因之他们永远可以做他们美丽的太太的支票簿,以负担无限的义务支付,于是,那些美丽的太太如景小姐之流,也永远会有足够的资本,可以任意狂赌,以及任想制造罗曼史。

这是我们的社会之一景,多么可爱啊!

可是隔夜那些参加狂欢的人,却绝不知道荣先生与景小姐之间所发生的事。

虽然有人知道刘公馆失窃,但是,他们只知道那天的集会中,另外有个红领带的歹徒(或许就是那位真的侠盗先生),听到了小熊猫的任性的话,以致造成了这件窃案。黑狗闯祸,白狗担当,绅士们偷了东西,由小偷负责。这样的事,在我们的社会上,也并不足怪。

总而言之,没有人怀疑荣猛,跟这窃案有关。

而荣猛呢,也一直还在大庭广众之间摇摆地出入,逢高兴,他还是垂着他的红领带。

那么,他,真的就是传说中的那个神秘人物吗?

这,连说这故事的人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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