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夜泊画舫
柳玉娘抱着琵琶,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拨。
叮咚一声,清越如珠落玉盘。
坐在她对面的,是个穿着锦缎长衫的中年男人,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
此刻他正眯着眼,一手端着酒杯,一手在桌上打着拍子,听得摇头晃脑。
“好,好!玉娘这曲《汉宫秋月》,真是得了白乐天大珠小珠落玉盘的神韵!”
柳玉娘垂下眼帘,唇角勾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刘老爷过奖了。”
她是秦淮河畔乐籍女子,弹得一手好琵琶,唱得一口好曲,更生得一副好相貌。
鹅蛋脸,柳叶眉,眼波流转时自带三分愁绪,七分聪慧,最是惹人怜爱。
这画舫上的常客,十个有九个是冲着她来的。
但她心里清楚,眼前这位刘老爷,可不是来听曲的。
刘老爷是应天府通判的小舅子,在江南一带做绸缎生意,财大势大。
半个月前第一次见她,便放出话来,要纳她做第五房妾室。
玉娘婉拒了三次,今日这刘老爷亲自登船,怕是没了耐心。
果然,一曲终了,刘老爷放下酒杯,身子往前倾了倾。
“玉娘啊,”他声音压低,“老爷我待你如何,你心里有数。那事儿……考虑得怎么样了?”
玉娘指尖按在弦上,止住余音。
“刘老爷厚爱,玉娘感激不尽。”她声音温软,语气却坚定,“只是玉娘命薄,福浅,实在担不起老爷这般抬爱。况且……玉娘已有心上人。”
最后一句是谎话。
但刘老爷显然不信。他脸色沉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心上人?哪个?说出来,老爷我瞧瞧,配不配得上你。”
玉娘不答,只低着头。
刘老爷等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声阴恻恻的,听得人脊背发凉。
“好,好,有骨气。”他站起身,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瓷瓶,拔开塞子,往桌上的酒壶里倒了些粉末,“既然玉娘不肯赏脸,那老爷我也不强求。来,喝了这杯酒,今夜之事,就当没发生过。”
玉娘盯着那酒壶,心头一紧。
她在乐籍多年,又在白莲教外围做了三年眼线,什么龌龊手段没见过?
这酒里,多半下了迷药,或是更毒的东西。
“老爷,”她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玉娘身子不适,这酒……”
“喝!”刘老爷陡然厉喝。
与此同时,画舫舱门被推开,两个彪形大汉堵在门口,面色不善。
玉娘知道,今日怕是难善了。
她咬咬牙,忽然抬手,将怀中琵琶狠狠掷向刘老爷面门!
刘老爷没料到她敢动手,慌忙躲闪,玉娘趁这空隙,转身就往舱窗奔去!
只要跳进秦淮河,她水性好,或许能逃。
就在她手指触到窗棂的刹那,一股甜腻的香气从身后飘来。
是迷烟。
刘老爷带来的那瓷瓶里,装的不是毒药,是极厉害的迷香。
方才他倒进酒壶是假,真正的香粉,早撒在了烛台上。
此刻烛火一烧,香气弥漫,无色无味,却见效极快。
玉娘只觉得浑身一软,眼前发黑。
她挣扎着去推窗,手指却使不上力。
身子晃了晃,向后栽倒。
倒下前,她看见刘老爷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伸手捏住她的下巴。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冷笑,“可惜了这副好皮囊。”
玉娘想骂,却发不出声音。胸口像是压了巨石,喘不过气。
视线越来越模糊,耳中嗡鸣。
她最后想到的,是远在苏州的妹妹。
小丫头才十二岁,生了怪病,大夫说需要一味“血灵芝”入药才能救命。那药材珍贵,她攒了三年银子都买不起。白莲教的人找上门,说只要她替他们传递消息,便给她寻药。
她答应了。
可现在……药还没拿到,她就要死了。
妹妹怎么办?
黑暗吞没了她。
京营校场,夜训
张破虏端着火铳,眯起一只眼,瞄准百步外的草人靶子。
他是京营新募的火器兵,刚满十八,个子却已蹿得和成人差不多高,只是瘦,像根竹竿,套着那身略显宽大的号服,空荡荡的。
但他握铳的手很稳,教习说过,他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右臂上缠着的布带,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
布带下,是一道灼痕。
自他记事起就有。家里人说,是小时候玩火烫的。
可他总觉得不对,那痕迹不像是烫伤,倒像是……从肉里长出来的。赤红色,纹路扭曲,乍看像火焰,细看又像某种符文。
而且不止他有。
他曾偷偷翻过族谱,发现自曾祖那辈起,凡是男丁,右臂上都有这么一道痕。
而所有有痕的人,无一例外,都在天启年间死于非命或失踪。
曾祖父,天启元年,坠马身亡。
祖父,天启三年,走水烧死。
父亲,天启五年,矿洞塌方,尸骨无存。
今年,是天启六年。
张破虏常常在夜里惊醒,摸着手臂上的灼痕,浑身发冷。
他觉得,那像是个倒计时的印记,提醒他,时日无多。
“破虏!发什么呆!”
教习的喝骂声打断他的思绪。
张破虏连忙收敛心神,扣动扳机。
“砰!”
铳口喷出火光,白烟弥漫。百步外的草人靶子应声而倒,胸口处炸开一个大洞。
“好!”教习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小子,有出息。明日随队去王恭厂领火药,好好干,将来未必不能混个百户当当。”
王恭厂。
张破虏听到这三个字,右臂忽然一痛。
不是皮肉痛,是骨头里渗出来的那种酸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烧。他皱了皱眉,没作声。
训练结束,已是亥时末。
张破虏拖着疲惫的身子回营房。路过马厩时,里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是那匹新来的黑云驹。西域进贡的良马,性子烈,除了驯马的老卒,谁近身踢谁。这几日不知怎的,越发焦躁,夜里常嘶鸣。
张破虏没在意,低头继续走。
可就在这时,马厩里传来一声巨响,是木栏被撞断的声音!
他愕然回头,只见一道黑影如疾风般从马厩里冲出,直直朝他撞来!
是黑云驹。
那马双目赤红,口吐白沫,竟像是疯了。蹄声如雷,转瞬已到面前!
张破虏想躲,可身子却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眼睁睁看着那匹高头大马扬起前蹄,朝他当头踏下!
“轰!”
马蹄踏在胸口。
他听见自己肋骨断裂的脆响,听见肺里空气被挤出去的嘶声。
身子飞出去,摔在硬土场上,滚了几圈才停下。
剧痛如潮水般袭来。
他想喊,却只吐出大口大口的血。
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隔着水听声音。
右臂上的灼痕,在这一刻烫得惊人。
他迷迷糊糊地想:天启六年……我到底……还是逃不过……
意识消散前,他好像看见天上北斗七星,异常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