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真阳也正看着他,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神色,随即又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咧嘴一笑,率先跳入漩涡。
陈烁不再犹豫,紧随其后。
其余四人相视一眼,也咬牙跟上。
星光吞没一切。
子时一刻,顺天府南城,纸扎巷
陈烁的脚踩到了实地。
触感冰凉,是湿漉漉的青石板。
鼻子里钻进一股混合着霉味、纸灰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气的味道。
他立刻弓身,右手虚握,这是常年握刀养成的本能,虽然此刻手中空无一物。
眼前是一条狭窄的巷子。
两侧是高耸的砖墙,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头夯土。
巷子极深,望不到头,只有远处几点惨绿的光幽幽浮动,像是坟地里的鬼火。
头顶是一线天,夜空被挤成一条扭曲的带子,看不见星月,只有沉甸甸的墨黑。
风来了。
不是寻常的风,是贴着地面、打着旋儿钻进来的阴风,吹得人后脖颈子发凉。
风里卷着东西,纸钱。
黄惨惨的、边缘焦黑的纸钱,漫天飞舞,簌簌作响,像无数只枯手在抓挠。
“这……这是何处?”身旁传来颤抖的声音。
是那个书生,王砚之。
他面色苍白,缩着肩膀,青衫在阴风里飘荡,更显得单薄。
他瞪着满地纸钱,又抬头看那幽深的巷子,嘴唇都在抖。
“纸扎巷。”回答的是那老道,徐真阳。他不知何时已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那件破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眯着眼打量四周,嘴里啧啧有声,“瞧瞧这阴气,啧啧,都快凝出水了。好地方,真是好地方。”
“好地方?”王砚之声音拔高,“这、这分明是……”
“分明是坟场。”陈烁打断他,声音冷硬。他目光如刀,扫过巷子两侧。那些墙上,隐约能看到贴过符箓的痕迹,但符纸早已破烂,朱砂褪色,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印子。“而且是出过事的坟场。”
“阿弥陀佛。”僧人慧明合十低诵,他面色平静,但眼神凝重,“怨气深重,徘徊不散。此地……有大执念。”
柳玉娘没说话。
她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臂,虽然魂体感觉不到寒冷,但那股阴森的气息让她本能地战栗。
她咬着下唇,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阴影角落,像一只受惊的猫。
张破虏则死死盯着自己的右臂。
布带已经不见了,魂体状态下,那灼痕直接显现在手臂上,赤红色,此刻正一跳一跳地发着微光,温度时高时低。
他喘着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魂体也会出汗吗?他不知道,但那灼痛感无比真实。
“都别愣着!”陈烁低喝一声,“那声音说了,时限一个时辰。纸魅是什么东西,在哪儿,怎么诛灭,一概不知。不想魂飞魄散,就把眼睛擦亮,耳朵竖起来!”
他这话是对所有人说的,但目光尤其在王砚之和张破虏身上停留了一瞬。
书生怯懦,少年惶恐,都是拖累。
但他现在没得选。
“陈施主所言极是。”慧明点头,向前走了两步,站在众人稍前的位置,九环锡杖虚虚点地。
虽然那锡杖此刻也只是魂体虚影,但他持杖的姿态沉稳,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贫僧略通感应之法,且让贫僧先行探路。”
他闭上眼睛,口中低声诵念。
片刻后,他周身泛起一层极淡、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微光。
微光如涟漪扩散,触到飞舞的纸钱时,那些纸钱竟微微一滞,然后更快地飘开。
慧明睁开眼,指向巷子深处:“怨气最浓处,在前方约百步,右侧岔路。”
“走。”陈烁毫不犹豫,迈步向前。
徐真阳晃晃悠悠跟在后面,嘴里嘟囔:“急什么,一个时辰呢……让老人家喘口气……”
六人排成松散的队形,小心翼翼向巷子深处摸去。
越往里走,气氛越诡异。
两侧开始出现一些残破的纸扎。
断了胳膊的童男童女,颜色褪尽的纸马纸轿,烧了一半的楼阁宅院……全都散落在墙角、路边,被阴风吹得哗啦作响,空洞的眼眶似乎在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空中飞舞的纸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几乎遮挡了视线。
那些纸钱旋转着,偶尔会贴到人脸上、身上,触感冰凉滑腻,像死人的皮肤。
“啊!”王砚之忽然惊叫一声,猛地跳开。
他脚边,一个半埋在纸钱堆里的纸人,忽然动了一下。那纸人画着夸张的腮红,嘴唇鲜红,眼睛是两个黑窟窿。
它僵硬的脖子“嘎吱”转动,面朝王砚之,嘴角似乎向上咧了咧。
“只是怨气附着,尚未成魅。”慧明沉声道,手中锡杖虚影朝那纸人一点。
纸人猛地一颤,随即瘫软下去,再不动弹。
但纸人身上飘出一缕极淡的黑气,融入了周围空气中。
“这些东西……都是活的?”张破虏声音发干,握紧了拳头,他多么希望此刻手里有把火铳。
“生前执念,死后怨气,附于纸物,日久成精。”徐真阳不知从哪儿摸出个酒葫芦,魂体状态居然还有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咂咂嘴,“可惜,酒也是虚的,没味儿。小子,怕什么?你胳膊上那玩意儿,比它们吓人多了。”
张破虏下意识捂住右臂灼痕。
陈烁没理会这些,他全神贯注地感知着周围。
多年刑狱生涯,让他对恶意和危险有种野兽般的直觉。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伺,数量很多,带着冰冷的、贪婪的意念。
“到了。”慧明停下脚步。
前方出现一个丁字路口。
正前方是一堵塌了半截的砖墙,墙后似乎是个废弃的院落。
右侧是一条更窄的岔路,阴气浓得几乎化不开,漆黑一片,像一张巨口。
而左侧路口,摆着一个巨大的、尚未完工的纸轿。
轿子有一人多高,框架是竹篾扎的,蒙着惨白的纸。
纸轿前,散落着剪刀、糨糊桶、各色彩纸。
一个背影佝偻的老者,正蹲在轿前,手里拿着画笔,一下一下,仔细地给轿帘上色。
老者穿着深蓝色粗布衣,背对着他们,动作缓慢而专注,对身后来了六个人恍若未觉。
“老丈?”王砚之试探着叫了一声。
老者没反应,依旧画着他的轿帘。
陈烁抬手,示意众人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