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云提着东西,脚步轻快地走在村里的土路上。
晚霞把西边的天空烧得通红,田埂上,到处都是扛着农具往家走的身影。
大人的说笑声和孩子的打闹声混在一起,欢快而宁静。
现在正是秋收最忙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在抢收,割谷子、打稻子,忙得脚不沾地,整个村子都透着一股热火朝天的劲儿。
唯独村北头那个破旧的牛棚,孤零零地立在那。
连点光亮都没有,像被整个世界遗忘了一样。
陈青云的目的地,就是那里。
此时此刻,沈曼柔正一个人蜷缩在牛棚的干草堆上。
牛棚里一股子牲口粪便和干草混合的怪味,熏得人头晕。
她干了一整天的重活,累得骨头架子都快散了,此刻浑身酸痛,胃里更是空得发慌。
白天在陈家院子里的一幕幕,却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回放。
陈青云那句“你愿意嫁给我吗”,像一颗炸雷。
现在想起来,她的心跳还是会漏掉半拍。
可随之而来的,是苦涩和绝望。
她是什么身份?
一个连饭都吃不饱,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黑五类。
陈青云那么好,是村里多少姑娘的梦中情人。
他怎么能因为一时置气,就毁了自己的一辈子?
嫁给他?
不,她不能这么自私。
她只会拖累他,拖累他们全家,让他们在村里抬不起头来。
想到这里,委屈和心酸像是决了堤的洪水。
她再也抑制不住,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身下干硬的稻草。
而就在她沉浸在悲伤中无法自拔时,牛棚那扇破烂的木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咚咚!”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沈曼柔吓了一跳,整个人都僵住了。
谁?
这么晚了,谁会来这个鬼地方?
她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门外,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沈曼柔同志,是我,陈青云。”
是他!
他怎么来了?
沈曼柔心脏狂跳,像是要从嗓子里蹦出来。
一丝喜悦不受控制地涌起,但很快就被更深的自卑淹没。
她慌乱地擦了擦眼泪,蜷缩在草堆里,一动也不敢动。
“天……天黑了,陈青云同志,你快回去吧。”
她的声音沙哑、颤抖。
门外的陈青云听出了不对劲,沉默了片刻:“你开门,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我不要!”
沈曼柔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你快走吧,要是被人看见……对你名声不好!”
她害怕,害怕村里人的唾沫星子。
那些流言蜚语,能把人活活淹死。
她自己已经是烂命一条了,不能再把陈青云也拖下水。
“我就是怕你饿着。”
陈青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执拗,“你今天肯定没吃好吧,开门,我把东西给你就走。”
“我吃过了,我吃得很饱!”
沈曼柔咬着嘴唇,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涌了出来,“你拿回去,我什么都不要,你走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几乎是在哀求。
门外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沈曼柔能感觉到,他就站在门外,没有离开。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僵持着。
一个在门里无声地流泪,一个在门外静静地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陈青云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行,我不逼你,东西我放门口了,用布包着,天冷了,你趁热吃。”
说完,他刻意加重了脚步声,转身走远了。
沈曼柔竖着耳朵,一直听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才敢小心翼翼地从草堆上爬起来。
她走到门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抵不过内心的挣扎,慢慢地拉开了门栓。
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清冷的月光洒在地上。
而在门口的石阶上,放着一个用粗布包裹着的东西。
她探出手,将那个还带着余温的包裹一把抓进屋里。
然后迅速插上了门栓,后背紧紧抵着门板,心脏还在“怦怦”狂跳。
借着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月光,她颤抖着手解开了布包。
里面是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大碗。
当她揭开碗盖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肉香味,顿时扑面而来。
沈曼柔整个人都呆住了。
碗里,是奶白色的鸡汤,上面还飘着几块炖得软烂的鸡肉。
其中一只硕大的鸡腿,就那么明晃晃地躺在汤里。
碗的旁边,还放着两个黑乎乎的窝窝头。
沈曼柔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自从下乡以来,她吃得最好的东西,就是生产队偶尔改善伙食时,那清汤寡水里飘着的几片菜叶子。
平日里,能喝上一碗不掺水的稀粥,都算是天大的恩赐。
鸡肉,那是她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她端着那碗温热的鸡汤,手指被烫得微微发抖,可她却舍不得松开。
这股暖意,仿佛能一直传到她的心底里去。
白天受的委屈,这些日子以来的饥饿、劳累、孤独和绝望,在这一刻,被这碗鸡汤彻底击溃!
“呜呜呜……”
她再也忍不住,抱着碗蹲在地上,将脸埋进双臂之间,放声大哭起来。
不远处的黑暗中。
陈青云靠在一棵大槐树下,静静地听着牛棚里传来的哭声,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揪住,疼得厉害。
他很想冲过去,把那个瘦弱的姑娘抱在怀里,告诉她别怕。
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他知道,她需要发泄。
而他,需要给她时间和空间。
……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陈家院子里就响起了动静。
陈青云神清气爽地从屋里走出来,看见爸妈和大哥已经收拾好农具,准备下地了。
“等我一下,我今天跟你们一起去割谷子。”
他这话一出口,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陈军、李桂芬、陈大海三个人,动作一致地停了下来,齐刷刷地扭头,见鬼般看着他。
“儿啊,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李桂芬最先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你头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下什么地!”
“就是,胡闹!”
陈军也沉着脸走了过来,“你给我在家老实待着,我看你这脑子是真摔坏了,今天说什么也得去公社卫生院好好查查!”
大哥陈大海也挠着头,一脸担忧地道:“二弟,你从来没干过重活,这割谷子可不是闹着玩的,又累又呛人,你去了也是添乱,还是在家歇着吧。”
看着家人如临大敌的模样,陈青云哭笑不得。
看来自己以前好吃懒做的形象,实在是太深入人心了。
“我真没事了,好得不能再好了!”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笑着说,“再说了,谁还不是从不会到会的?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不行?”
他看着一脸不信的家人,眼珠子一转,故意挺了挺胸膛:“要不……咱们今天比比,看谁割的谷子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