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回到第七百户所时,已近午时。
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粒打在飞鱼服上,很快融成深色的水渍。他刚进院子,就看见赵莽带着一队人急匆匆往外走,两拨人在回廊下撞了个正着。
“林总旗!”赵莽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你没事吧?乱葬岗那边……”
他话没说完,就看见了林烬身上那些干涸的黑血,以及腰间多出来的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血腥味混着一股腐臭,隔着三步都能闻到。
赵莽脸色变了变:“这是……”
“炼尸洞,端了。”林烬简短地说,“活尸十八具,尸傀一具,全灭。这是从主棺里找到的证物。”
他解下布包,刚要打开,院门外忽然传来尖锐的吆喝:
“东厂办事——闲人退避!”
话音未落,十几个穿着褐红色葵花衫的番子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手里托着一卷黄帛。
“圣旨到——!”
院子里所有人,包括赵莽,齐刷刷跪倒。
林烬单膝跪地,眼角余光瞥见那太监身后——曹淳穿着一身暗紫色蟒袍,负手站在门槛外,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锦衣卫北镇抚司第七百户所总旗林烬,接旨。”太监展开黄帛,尖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锦衣卫总旗林烬,于城北乱葬岗剿灭妖邪巢穴,有功于社稷。着东厂即刻接管此案一应证物、卷宗,详加核查。林烬赐银百两,准休沐三日,钦此——”
念完了。
院子里鸦雀无声。
赵莽额头渗出冷汗,孙鹰低着头,李文书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
接管证物。
这就是说,林烬拼死打下来的东西,东厂一句话就拿走了。
“林总旗,还不谢恩?”太监拖长了声音。
林烬叩首:“臣,领旨谢恩。”
他站起来,将那个布包双手递上。太监身后的番子立刻接过,动作熟练地检查、封装,然后退到曹淳身后。
整个过程,曹淳一句话没说。
直到番子们收好东西准备离开,曹淳才缓缓开口:“林总旗。”
“卑职在。”
“随咱家走一趟。”曹淳转身往外走,“有些事,得跟你聊聊。”
———
东厂衙门在北安门里,离皇宫只隔一条街。
林烬跟着曹淳穿过三重门,来到一间偏厅。厅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味。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前朝名家的真迹,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釉色温润。
“坐。”曹淳在太师椅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烬依言坐下,脊背挺直。
“茶就不给你倒了。”曹淳拿起茶杯,慢悠悠呷了一口,“东厂的茶,一般人喝不惯。”
林烬没接话。
曹淳放下茶杯,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林总旗,你觉得咱家为什么截你的胡?”
“卑职不知。”
“因为你捅的篓子太大了。”曹淳收敛笑容,“乱葬岗那个炼尸洞,你知道是谁设的吗?”
林烬摇头。
“是王德海。”曹淳一字一顿,“内官监掌印太监,淑妃娘娘的表亲,也是……九幽楼在宫里的三大执事之一。”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轻响。
林烬面不改色:“所以曹公公截走证物,是为了保我?”
“是为了保咱家自己。”曹淳冷笑,“王德海那老阉狗,在宫里经营二十年,党羽遍布。你昨夜杀刘三,今天端他一个分坛,他已经收到风声了。要不是咱家抢先一步把证物拿到手,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诏狱里‘暴毙’个总旗,太容易了。”
“那曹公公为何要保我?”
“因为你有用。”曹淳说得直白,“你爹林啸,当年也是这么有用的。他查案够狠,够绝,咱家需要这么一把刀。”
“我爹查到什么了?”
曹淳沉默了片刻。
窗外雪声簌簌,炭盆里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
“三年前,兵部武库司丢了一批军械。”曹淳缓缓开口,“不是普通的刀剑,是神机营新制的火铳、火药,还有二十门虎蹲炮。这些东西,足够武装一支三千人的叛军。”
林烬心头一凛。
“你爹奉命暗查,查了半年,线索指向两个地方。”曹淳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是淑妃的娘家,承恩侯府。第二,是九幽楼。”
“这两者有关系?”
“有。”曹淳点头,“承恩侯府的三公子,李慕白,表面是个纨绔子弟,实际是九幽楼在京城年轻一代的联络人。那批军械,就是通过他的关系网,分批运出京城的。”
“运去哪了?”
“不知道。”曹淳摇头,“你爹查到这儿,就出事了。先是被人下毒,接着是诏狱里的‘意外’。咱家虽然保了他几次,但终究没保住。”
他看向林烬:“现在,这把刀传到你手里了。”
林烬听明白了。
曹淳要借他的手,继续查那批军械的下落,顺便扳倒王德海和承恩侯府。而自己,则要借曹淳的势,查清父亲的死因,以及……报仇。
互相利用。
很公平。
“曹公公有线索?”林烬问。
“有。”曹淳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推到他面前,“这是你爹当年没查完的案子——承恩侯府的一桩旧案。”
林烬翻开卷宗。
【永昌九年,七月初三,承恩侯府侍女春桃,坠井身亡。经查,系自尽。案卷封存。】
短短两行字。
“表面是自尽,实际是他杀。”曹淳说,“春桃死前三天,曾偷偷出府,去了城南的慈幼局,给她一个生病的妹妹送钱。而慈幼局的管事,是九幽楼的外围眼线。”
“春桃接触过眼线?”
“不止。”曹淳压低声音,“春桃在承恩侯府,是贴身伺候李慕白的侍女。她死的那天晚上,李慕白不在府中,说是去城外别院会友。但咱家查过,那晚李慕白根本没出城,而是在城东的‘醉月楼’待了一夜。”
“醉月楼?”
“青楼。”曹淳冷笑,“更巧的是,醉月楼的幕后东家,就是王德海。”
线索串起来了。
春桃可能发现了什么秘密——关于军械,关于九幽楼,或者关于李慕白和王德海的关系。然后,她被灭口。
父亲林啸查到了这条线索,所以也被灭口。
“曹公公想让我怎么查?”林烬合上卷宗。
“春桃有个妹妹,叫秋菊,今年应该十五岁了。”曹淳说,“春桃死后,承恩侯府给了秋菊一笔钱,让她离开京城。但咱家查到,秋菊没走,她改名换姓,在城西的‘锦绣坊’当绣娘。”
他顿了顿:“你去见见她。或许……她知道些什么。”
“现在就去?”
“现在。”曹淳点头,“王德海的人已经在找你了。你待在锦衣卫衙门不安全,出去避避风头,顺便把案子查了。”
“那百户所那边……”
“咱家会跟赵莽打招呼。”曹淳摆摆手,“就说派你出外差,三五天回不来。另外——”
他从桌下取出一个小木匣,推过来。
“这里面有三颗‘清心丹’,能解尸毒。还有一百两银票,算你的路费。记住,活着回来,你才有用。”
林烬接过木匣,起身抱拳:“卑职明白。”
他转身要走,曹淳忽然又叫住他:
“林烬。”
林烬回头。
曹淳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爹临死前,让咱家给你带句话。他说:‘如果烬儿非要走这条路,就告诉他——查案可以,报仇可以,但别信任何人,包括咱家。’”
林烬沉默片刻,点头:“谢曹公公。”
他走出偏厅,穿过东厂衙门的回廊。褐红衣的番子们来来往往,没人拦他,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带着审视和警惕。
就像在看一把危险的刀。
———
出了东厂,林烬没回百户所,直接去了城西。
锦绣坊在城西的丰宜坊,是京城最大的绣庄之一,专给达官显贵定制衣裳。林烬到的时候,已是申时初刻,雪小了些,但天色更阴沉了。
他换了身便服——普通的青布棉袍,腰间挎着刀,但用布包了起来。看上去像个行走江湖的武人,不那么扎眼。
锦绣坊门脸不小,三开间的铺面,里面挂满了各色绸缎和成衣。两个伙计在门口招呼客人,见林烬进来,一个瘦高个迎上来:
“客官,是要裁衣还是买料子?”
“我找人。”林烬说,“有个叫秋菊的绣娘,在吗?”
伙计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笑容:“秋菊?咱们这儿绣娘多,不知客官找的是哪个秋菊?”
“十五岁,个子不高,左眼角有颗痣。”林烬按照曹淳给的描述说。
伙计的笑容僵住了。
他上下打量林烬,压低声音:“客官……秋菊三天前就辞工了,说是老家有事,回去了。”
“老家在哪?”
“这……小的就不知道了。”伙计眼神闪烁。
林烬盯着他看了两秒,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子,塞进他手里:“真不知道?”
伙计掂了掂银子,一咬牙:“客官,实不相瞒,秋菊不是辞工,是被人带走了。”
“谁?”
“一群黑衣人,蒙着脸,看着就不像好人。”伙计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三天前的晚上,戌时左右,突然冲进来五六个人,直奔后院绣娘住的地方。他们把秋菊拖出来,塞进一辆马车,然后就走了。管事的不让声张,还给了我们封口费。”
“马车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北。”伙计说,“但具体去哪,真不知道。”
北边。
林烬想起系统地图上,乱葬岗就在城北。难道秋菊被带去了炼尸洞?
不对,时间对不上。炼尸洞是今天上午才端的,秋菊是三天前被带走的。
“那些黑衣人,有什么特征?”林烬问。
伙计想了想:“有个人……左手好像有伤,用白布裹着,露出来的地方……像是烂了。”
左手溃烂。
林烬瞳孔微缩——系统检测控尸木偶时说过,操控者左手应有溃烂疤痕!
是同一个人!
“多谢。”林烬又丢给他一块碎银子,转身离开。
出了锦绣坊,他站在街边沉思。
秋菊被九幽楼的人抓走了,但为什么?
如果只是怕她泄露秘密,直接灭口更简单。抓走,说明她还有用。
或者……她手里有什么东西,是九幽楼想要的。
林烬决定去秋菊住的地方看看。
按照曹淳给的地址,秋菊住在丰宜坊后面的枣树胡同,一处租来的小院。林烬到的时候,院门虚掩着,门锁被撬开了。
他推门进去。
小院不大,三间北房,东西各一间厢房。院子里有口井,井边摆着木盆和搓衣板,地上散落着几件没来得及收的衣裳。
北房的门也开着。
林烬走进去。
屋里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两个破箱子。地上有打翻的凳子,桌上的油灯摔碎了,灯油洒了一地。
显然发生过挣扎。
林烬仔细检查房间。
床铺被翻得乱七八糟,箱子里的衣服全被倒了出来。他在墙角发现一个被撕破的布偶——是个手工缝制的兔子,一只耳朵被扯掉了,露出里面填充的棉花。
他拿起布偶,捏了捏。
手感不对。
棉花里,好像有硬物。
林烬撕开布偶,从棉花里掏出一枚铜钱。
不是普通的铜钱,而是一枚“厌胜钱”——民间用来辟邪的吉祥钱。这枚钱正面是“出入平安”,背面刻着八卦图案,边缘有磨损,应该有些年头了。
但奇怪的是,钱币中间被钻了个小孔,孔里塞着一卷极细的纸。
林烬小心翼翼地把纸卷抽出来,展开。
纸上写着一行小字:
【侯府西厢第三间,地板下】
字迹娟秀,应该是女子所写。
侯府。
承恩侯府。
林烬将纸卷和厌胜钱收好,又在屋里搜索一圈,没再发现其他线索。他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他闪身躲到门后,屏住呼吸。
院门被推开,三个黑衣人走进来。为首的是个矮壮汉子,左手果然裹着白布,隐约能看见下面溃烂的皮肉。
“仔细搜!”矮壮汉子低声吩咐,“那丫头肯定藏了东西!”
另外两人应声,开始翻找。
他们搜得很仔细,连墙缝、灶台都不放过。林烬在门后静静看着,等其中一人搜到北房门口时,他突然出手!
“咔嚓!”
一记手刀斩在那人后颈,对方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另外两人闻声回头。
林烬已经冲了出来,绣春刀出鞘半寸,刀光如电!
“铛!”
矮壮汉子反应极快,抽刀格挡!但他左手有伤,发力不稳,被林烬一刀震退三步!
“是你?!”矮壮汉子看清林烬的脸,脸色大变,“锦衣卫那个总旗!”
“认识我?”林烬冷笑,“那就更留不得了。”
话音未落,第二刀已至!
血杀刀法——血溅三尺!
矮壮汉子拼命挥刀,但他只有开脉二重,哪里挡得住林烬全力一击?刀光闪过,他右手齐腕而断,鬼头刀当啷落地!
“啊——!”矮壮汉子惨叫。
另一个黑衣人想跑,林烬反手一刀,刀背砸在他后脑,直接砸晕。
院子里只剩下矮壮汉子的哀嚎。
林烬一脚踩住他胸口,刀尖抵住喉咙:“秋菊在哪?”
“我……我不知道……”矮壮汉子疼得满脸冷汗。
“左手怎么伤的?”林烬刀尖下移,戳在他溃烂的伤口上。
“啊——!我说!我说!”矮壮汉子惨叫连连,“是炼尸……炼尸的时候,被毒液溅到了……”
“谁让你来搜秋菊屋子的?”
“是……是王公公……”
“王德海?”林烬刀尖又往下压了压,“他要找什么?”
“一……一枚厌胜钱……”矮壮汉子颤抖着说,“秋菊她姐春桃留下的……里面藏了东西……”
“藏了什么?”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王公公只说,那东西能要他的命……”
林烬盯着他看了几秒,确定他没说谎。
“秋菊被带去哪了?”他最后问。
矮壮汉子眼神闪烁。
林烬手腕一翻,刀尖刺进他肩膀一寸。
“我说!我说!”矮壮汉子崩溃了,“在……在城东的‘醉月楼’地下密室……王公公把她关在那儿审……”
醉月楼。
又是醉月楼。
林烬收回刀,在矮壮汉子惊恐的目光中,一刀鞘砸在他太阳穴上。
对方晕了过去。
林烬将三人都拖进屋里,用绳子捆结实,然后关上院门。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雪又开始下,细细密密的,落在肩头很快就化了。
他站在枣树胡同口,看向城东的方向。
醉月楼。
王德海的老巢。
秋菊被关在那儿,生死不明。厌胜钱里的线索指向承恩侯府,而承恩侯府和李慕白、和那批失踪的军械都有关系。
所有的线,都缠在一起。
而他现在,要去把这些线,一条条斩断。
林烬紧了紧腰间的刀,踏雪而行。
飞鱼服被便服盖住了,但刀还在。
杀心,也在。